李狗蛋领着三五个村里的二流子,肩膀上搭着那把生锈的斧头,嘴上说是上山砍柴,心里头那是猫抓似的——就想亲眼瞅瞅周川那片荒山被大雨冲垮的惨相。
昨天那场暴雨,那是老天爷在帮着出气呢!
可刚转过山脚,到了地头,几个人脚底板象是生了根,全傻眼了。
原本那片除了石头就是刺芭笼的乱石岗子,非但没被大雨冲得稀烂,反倒象是被巧手匠人精雕细琢过一样。
一个个半月形的土坑,跟鱼鳞似的层层叠叠排满山坡,坑里蓄着亮晶晶的雨水,稳得一匹。
更邪门的是,那黑得流油的泥土里,争先恐后地冒出了一层淡绿色的嫩芽,水灵灵的,迎着晨风招展,看着就透着一股子那叫一个旺相(长势好)!
“这……龟儿子的,真活了?”一个闲汉揉了揉满是眼屎的眼睛,嘴巴张得能塞进个鸡蛋。
李狗蛋脸上的横肉狠狠抽了两下,嘴里那根嚼得稀烂的草根,“呸”地一声吐在地上。他强撑着最后那点面子,嗓门故意扯得老大,声音却走了调:
“活了又咋子嘛?那不还是草?瞅瞅那玉米苗,还没我小拇指粗,长出来也是喂猪猪都嫌塞牙的玩意儿!我倒要看看,他秋后拿啥子去交公粮!怕是连裤衩都要赔掉!”
话是这么硬,但那眼神里藏不住的震惊,还有那股子酸溜溜的陈醋味儿,隔着几丈远都能把人牙给酸倒。几个人再也没了看笑话的心思,扛着斧头灰溜溜地往山林深处钻,嘴里骂骂咧咧,脚下的石头都被踢飞好几米远。
山坡上,那是另一番安逸景象。
舅妈王桂芳戴着个破草帽,也不嫌泥巴脏,整个人趴在田埂上,伸出粗糙的手指头,小心翼翼地戳了戳坑里的湿土,又摸了摸那刚探出头的小嫩芽,脸上的褶子笑成了一朵花。
“我的个乖乖!川子,你快来看!”她扯着嗓子,声音里透着惊喜,“这芽儿长得硬是要得!跟那刚出生的小牛犊子一样有劲儿!你真是咱家请来的文曲星下凡哦!”
舅舅李大山更是把这片坡地当成了眼珠子。
他嘴里叼着那个老烟袋锅,手里拿着把小锄头,在各个鱼鳞坑之间来回梭巡。看见哪个坑里积水多了,就跟伺候祖宗似的,小心翼翼地在边上开个针眼大的豁口,让水顺着石头缝往下淌。
那认真劲儿,比当年伺候坐月子的婆娘还上心。
周川看着舅舅一家这副模样,心里头踏实。
但他没让喜悦冲昏头脑,这只是第一步。他走到地头,指着那些嫩芽间的缝隙说:
“舅,高兴归高兴,活儿才刚开始。这雨一下,不光咱的苗长,那野草长得比庄稼还凶。现在得抓紧‘保苗’,不然肥都被野草抢光了。”
“对对对,薅草!这活我熟!”李大山一听,立马把烟袋锅往裤腰带上一别,挽起袖子就要大干一场。
“舅,慢点,别急着下死手。”周川拦住他,蹲下身,从两株苜蓿苗中间,精准地拔起一棵开着小黄花的植物。
那植物根部肥厚,一掐断,白色的汁液就冒了出来。
“这不就是婆婆丁(蒲公英)嘛,满山遍野都是,也就猪肯吃两口。”
王桂芳凑过来,一脸嫌弃。
周川笑着摇摇头,又从旁边顺手拔起一株叶片宽大、像猪耳朵一样的车前草,抖了抖土:
“舅妈,这可不是光能喂猪的。这两样东西,晒干了,那都是正儿八经的中药材。镇上的供销社和回春堂都收,能换真金白银。”
“啥子?!”
李大山和王桂芳异口同声地叫了出来,连旁边埋头苦干挥汗如雨的表哥李二牛都停下了动作,直愣愣地看过来,象是在听天书。
李大山一把抢过周川手里的蒲公英,翻来复去地看,就差放嘴里嚼两口试试味儿了:“这玩意儿能卖钱?川子,你莫不是在哄我开心?这东西漫山遍野都是,要是能卖钱,咱村里人还不早就发财了?”
这是最朴素的农民逻辑——没人要的东西,咋可能是宝?
“别人不晓得,不代表它不值钱。”周川神色笃定,这就是重生者的降维打击,“舅,这就叫‘信息差’。城里人现在讲究养生,这蒲公英清热解毒,车前草利尿通淋,那是好东西。咱们只管挖,洗干净了按我说的法子炮制,保证能卖上价,甚至比咱种地来钱还快!”
“比种地还快?”李大山喉结滚动了一下。
他盯着周川看了半晌,看着外甥那张年轻却写满自信的脸,又看了看手里那不起眼的野草。想起这几天发生的桩桩件件,哪次不是外甥说对了?
他把手里的蒲公英重重一捏,牙一咬,下了决心。
“要得!听川子的!”李大山把锄头往李二牛怀里一塞,眼中闪铄着贪婪的光芒——那是对好日子的贪婪,“川子说能卖,那就能卖!二牛,你在这儿看着苗,别伤了庄稼,我和你娘去扯!今天非得把这山皮给刮一层下来不可!”
说完,也不等王桂芳反应,拉着她就往旁边野草更茂盛的地方扑过去,那架势,不象是在拔草,象是在捡钱。
这一幕,恰好又被山下那几个还没走远的闲汉看见了。
李狗蛋刚走到半山腰,听见动静回头一看,顿时乐得直拍大腿,眼泪花子都快笑出来了。
“哈哈哈哈!你们快看!我没看错吧?那周川一家子疯了!不看着他们那宝贝庄稼,跑去跟猪抢食,挖野菜去了?”
“我的天,这是黔驴技穷了?想靠卖野菜把那五十块承包费挣回来?这得挖到猴年马月去?”
“这下可有大乐子了,堂堂大学生,周大老板,改行当菜贩子咯!”
刺耳的哄笑声顺着山风飘上山坡,像几只苍蝇在耳边嗡嗡。李二牛是个直肠子,气得脸红脖子粗,抓起一块石头就要往下扔:“这帮瓜娃子,嘴里喷粪!俺去撕了他们的嘴!”
“让他们笑。”周川一把按住李二牛的手腕,神色平静得象一潭深水,“二牛哥,狗咬你一口,你还能趴地上咬回去?那是畜生干的事。咱们只管抓紧干活,等过两天把钱揣进兜里,那才是最响亮的巴掌。”
……
傍晚,周家小院隔壁,李大山家的院坝里。
周建国和李秀莲也过来了,两家人凑在一起,点着一盏昏暗的煤油灯。灯光虽暗,却照亮了满院子的“战果”——好几大筐翠绿的蒲公英和车前草,堆得象小山一样。
“先把烂叶子黄叶子摘干净,土抖落了。根上的泥不能用水猛冲,得拿小刷子轻轻刷,保住根须。”周川一边示范,一边手柄手教,“洗干净了别放太阳底下暴晒,得拿到屋檐下或者通风的屋里阴干。晒得太猛,药性跑了,收购站可不给高价。”
他讲得仔细,每一个细节都说得清清楚楚。那种专业劲儿,让李大山听得连连点头,心里最后一丝“这玩意儿能不能卖钱”的疑虑也烟消云散。
他现在觉得,外甥嘴里蹦出来的每个字,落地都能砸出个坑来。
李秀莲一边手脚麻利地挑拣着野菜,一边嘴里也不闲着:
“我今天下午听见桂花那长舌妇在村口说了,说咱川子是读书读傻了,放着金贵的玉米苗不看,跑去跟猪抢食。呸!我当时就想把这筐野菜扣她那一脸褶子上!”
周建国靠在门框上,吧嗒着旱烟,烟雾缭绕中,他那张饱经风霜的脸上满是舒展。
他看着院子里忙活的一家人,儿子沉稳有度,指挥若定;亲家勤劳肯干,毫无怨言;儿媳妇文静乖巧,在旁辅助。
这日子,有盼头,心里头是前所未有的踏实。
林晚秋没怎么说话,她搬了个小板凳坐在周川旁边,借着煤油灯那跳动的光晕,拿出了那个记录家庭收支的旧作业本。
她不懂药理,也分不清什么药性,但她知道,丈夫走的每一步,都值得被记下来。
她翻到新的一页,用那支削得尖尖的铅笔头,一笔一划,郑重地写下了三个字:
“蒲公英。”
顿了顿,又在下面一行写下:
“车前草。”
字迹清秀,力透纸背。
昏黄的灯光下,一家人为了一个共同的目标忙碌着,空气里弥漫着泥土的芬芳和淡淡的草药苦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