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一觉睡得太沉,连梦都没做一个。
周川是被一阵酸疼给弄醒的。刚想翻身,后背那两块肉象是被人用木棒子狠狠揍了一顿,又酸又胀,骨头缝里都透着一股子乏劲儿。
这具身体虽然年轻,但这几天又是推车又是挥锄头,猛地上了强度,肌肉反应来得那是相当实在。
“嘶——”
他倒吸一口凉气,刚要把骼膊从被窝里拿出来,一双温热的手就贴了上来。
“醒了?别乱动。”
林晚秋的声音就在耳边,带着刚睡醒的软糯,手劲却不小,按在他肩膀的穴位上,“昨晚我看你睡得死,没敢使劲儿弄。妈给找了瓶红花油,说是治跌打损伤最管用,我给你揉开了就好了。”
屋里飘着一股刺鼻又带着清凉的药味,那是那个年代特有的安心味道。
林晚秋跪坐在床边,掌心倒了药油,搓得发热,按在周川的后背上推拿。那力道不大不小,正好能缓解那种酸涩感。
“没事,这就叫‘换力气’,庄稼把式都得过这一关。”周川趴在枕头上,闷声说道,“咱爹起来没?”
“早起了,在院子里练拐呢。”
林晚秋把被角给他掖好,看着丈夫背上那几道红印子,眼里全是心疼,“你也别仗着年轻就不惜力。舅舅那是干惯了农活的,你这身板也就是看着结实。”
周川翻过身,抓住林晚秋的手,那手上还沾着药油味:“媳妇,只要这荒山能整出来,这点疼算个屁。等会儿我去山上看看,这两天地里怕是干得厉害。”
早饭桌上,气氛有点不对劲。
李秀莲端着棒子面粥,把咸菜碟子往桌上一顿,发出“当”的一声响。
“妈,这一大早的,谁给您气受了?”周川喝了口粥,笑着问。
“还能有谁?”
李秀莲那张脸拉得老长,“刚才我去井边打水,好家伙,一群长舌妇在那儿开会呢。桂花那老娘们最不是东西,当着我的面跟人打赌,说咱家那荒山要是能长出苗来,她就把那山上的石头啃了吃!”
周建国在一旁敲了敲旱烟袋,没说话,但眉毛也拧成个疙瘩,显然心里也不痛快。
周川倒是淡定,夹了一筷子咸菜,“这种赌咒发誓的话听听就算了,真要长出来了,您还能真逼着她吃石头?那是犯法的。”
“我就是气不过!”
李秀莲拍着大腿,“现在全村人都等着看咱家笑话,说咱把钱往水里扔。川子,你给妈交个底,那草籽真能活?”
周川放下碗筷,目光沉静:“妈,要是连这点把握都没有,我敢拿爹的救命钱去打水漂?您就把心放肚子里,不出一周,准有动静。”
话是这么说,可老天爷象是故意跟周川作对。
接连两天,还真没下。
李大山急得满嘴起燎泡,一天往山上跑八趟。
“川子,这……这能行吗?”
李大山蹲在地头,看着那干裂得象龟壳一样的浮土,心凉了半截,“这都晒了三天了,那点水气早蒸干了。咱那种子别是已经给烤熟了吧?”
他扒拉开一个鱼鳞坑,抓起一把土,干巴巴的,顺着指缝往下漏沙子。
周川头上戴着草帽,手里拎着军用水壶,神色依旧稳得住。他走到一株核桃树的阴影下,招呼李大山过来。
“舅,别光看表面。”周川拿着小锄头,在那鱼鳞坑的底部往下刨了大概五公分。
那一层干土被刨开后,露出了下面深褐色的土壤,用手一捏,还能成团。
“看见没?这就是‘鱼鳞坑’的好处。”
周川指着那湿润的土层,“上面的干土那是层被子,挡着太阳晒不着底下的根。这苜蓿草和别的庄稼不一样,它越是干,根就越是拼命往下扎去找水喝。现在看着没动静,那是它在底下憋大招呢。”
李大山看着那团湿土,心里稍微踏实了点,但还是愁:“道理我是不懂,我就知道庄稼没水不活。这老天爷要是再不下雨,神仙也救不活。”
周川抬头看了看天。
西边的山头上,几朵积雨云正悄摸地往上爬,象是几团吸饱了墨汁的棉花。
“快了。”周川抹了一把汗,“今晚就有大动静。”
傍晚时分,风停了。
整个李家坳象是被扣进了一个大蒸笼里,树叶子耷拉着,连村口的狗都趴在地上吐舌头。
到了后半夜,“轰隆”一声巨响,象是谁在天灵盖上炸了个炮仗。
周川猛地睁开眼。
紧接着,豆大的雨点砸在屋顶的瓦片上,发出“噼里啪啦”密集的脆响,那是只有急雨才有的动静。
“下雨了!下雨了!”
隔壁屋里传来李秀莲惊喜的喊声,紧接着就是披衣服下床的动静。
林晚秋也被惊醒了,抓着周川的骼膊:“川子,这雨下得好大,会不会把山上的土给冲了?”
这就是农民的纠结。
没雨盼雨,雨大了又怕涝,怕冲毁了庄稼。尤其是那荒坡,土本来就薄,要是这一场暴雨下来,把刚填进去的土和肥料全冲进沟里,那这几天的罪就白受了,钱也真就打了水漂。
周川披着外衣坐起来,听着外面的雨声,眉头微皱,但很快又舒展开。
“没事,咱做了鱼鳞坑,挡得住。”
这一夜,周家和李家两头的人都没睡实。
天刚蒙蒙亮,雨势稍歇,变成了淅淅沥沥的小雨。
周川推开门,一股子湿润凉爽的空气扑面而来。他没顾得上吃饭,披上蓑衣,换上高筒雨靴,直奔李家坳。
刚到山脚下,就看见李大山和李二牛父子俩已经在了。李大山连蓑衣都没穿利索,裤腿全是泥,正深一脚浅一脚地往山上爬。
“舅!”周川喊了一声。
李大山回过头,脸上全是雨水,但那表情却象是见了鬼一样,又是哭又是笑,那张黑红的脸都扭曲了。
“川子!神了!真他娘的神了!”
周川快步爬上去。
只见原本光秃秃、乱糟糟的荒坡上,经过一场暴雨的洗礼,并没有出现沟壑纵横、泥水横流的惨状。那一个个半月形的“鱼鳞坑”,象是一个个微型水库,稳稳地兜住了雨水。水渗进土里,多馀的才顺着石头缝慢慢往下流,带不走一点泥土。
最让人心颤的是那一抹绿。
在那些黑色的湿润泥土里,无数针尖大小的绿色嫩芽,顶破了土层,倔强地冒出了头。紫花苜蓿出苗极快,只要有水,见风就长。还有那小粒玉米,也探出了嫩黄的尖角,象是在跟这片荒山宣战。
李大山蹲在一个坑边上,那双像树皮一样粗糙的大手颤巍巍地伸出去,想摸又不敢摸,生怕把那嫩芽给碰坏了。
“活了……真活了……”李大山嗓子里象是堵了团棉花,声音哽咽,“这石头缝里,还真能长出庄稼来!老天爷开眼啊!”
李二牛在一旁傻乐,手里的大铁锨挥得呼呼生风:“爹,俺就说川子弟有本事!你看这苗,多壮实!”
周川站在坡顶,看着这漫山遍野星星点点的绿意,长出了一口气。
这不仅仅是几株草,这是他在这个时代扎下的根。有了这层掩护,地底下的“金山”才能稳稳当当地姓周。
正看着,山下的路上晃晃悠悠走来几个人影。
是李狗蛋带着几个闲汉,背着竹篓准备上山砍柴。雨后路滑,几个人走得歪歪扭扭。
“哟,这么大雨还来视察工作呢?”李狗蛋嘴里叼着根草棍,隔着老远就喊,“咋样周老板?那种子是不是都冲沟里喂王八了?”
周川居高临下地看着他,没说话,只是侧过身,露出身后那一片刚冒头的绿意。
李狗蛋走近了两步,本来准备好的嘲讽话突然卡在了嗓子眼。
他揉了揉眼睛,象是见了鬼似的盯着那一片片整齐的鱼鳞坑,还有坑里那明显的绿色。
“这……这咋可能?”旁边的闲汉眼珠子都要掉下来了,“这乱石岗子上还能存住水?那草……那是草吧?咋长这么快?”
事实胜于雄辩。
那绿油油的嫩芽就象是一记无声的耳光,抽在所有等着看笑话的人脸上,脆生生的响。
李大山这时候腰杆子彻底直了。他站起身,把手里的锄头往地上一顿,那架势比公社书记还足。
“狗蛋,把你那狗眼擦亮点!”李大山指着那些鱼鳞坑,声音洪亮得整个山谷都有回音,“这叫科学!懂不懂?这叫鱼鳞坑!这是川子教的大学生技术!别说下雨,就是下刀子,咱这庄稼也照样长!”
李狗蛋张了张嘴,脸憋成了猪肝色,最后只能悻悻地哼了一声:“长出来有个屁用,那是草,又不顶饿。”
虽然嘴硬,但他看着周川的眼神变了。那种看傻子的戏谑没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看不透的忌惮,还有那藏都藏不住的酸味。这年头,能把石头变成地的人,那就是有真本事的能人。
消息象是长了翅膀,不到半天功夫就传遍了整个村子。
周富贵家。
张秀坐在门坎上纳鞋底,针锥子在鞋底上扎得“噗噗”响,象是把鞋底当成了谁的脸。
“听说了吗?周川那小子包的荒山,雨后出苗了。”周富贵蹲在门边抽烟,烟雾缭绕里看不清表情。
张秀手里的动作一顿,鼻孔里哼出一股冷气:“瞎猫碰上死耗子罢了。出苗有啥稀奇的?那山上本来就长野草。他种那什么苜蓿,就是喂牲口的。我就不信他能靠卖草发财?咱家猪都不吃那玩意儿,也就他把那当个宝。”
话虽这么说,可她心里却象是扎了根刺。那五十块钱没打水漂,这事儿本身就让她心里不痛快,象是吞了只苍蝇。
“不过……”周富贵磕了磕烟袋锅,眯起眼睛,若有所思,“那小子弄的那个什么坑,倒是有点门道。以后咱自家坡地是不是也能学学?”
而在李家坳的后山上,李大山已经彻底成了周川的死忠粉。
他也不觉得累了,拉着李二牛在山上巡视,看哪个坑里水多了就通通渠,哪个苗歪了就扶一扶。现在的他,哪怕周川指着一块石头说是金子,他估计都会毫不尤豫地揣兜里带回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