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川推着独轮车进院子的时候,天已经黑透了。
灶房的烟囱里还冒着最后一点青烟,空气里飘着一股子香气,混着柴火味,霸道地往鼻子里钻。
这年头,谁家要是熬了猪油,那香味能馋得隔壁小孩扒墙头。
堂屋里亮着昏黄的灯光,通过窗户纸,在院坝的土地上投出一块暖融融的方块。
“吱呀”一声,独轮车刚停稳,堂屋的厚棉帘子就被掀开了。
周建国拄着那根周川给他新削的枣木拐棍,站在门坎里头。
虽说腿脚还得借力,但那腰杆子挺得笔直。
“川子回来了?”
周建国这一嗓子喊得中气十足。
“爹,您咋站风口上了?腿受得住不?”周川把车上的帆布包取下来,快步走过去虚扶了一把。
“这点风算个铲铲。”
周建国摆摆手,也不让扶,自个儿转身往屋里挪,那股子倔劲儿看着就让人心里踏实,“也就是我不方便下地,不然今儿我也得去那荒坡上抡两锄头。听你妈说,你们仨干了一整天?”
“没多累,就是费点腰。”
进了屋,一股子实打实的饭香味扑面而来。
桌上已经摆好了饭菜。
一大盆红苕稀饭,但这回是米多红苕少,熬得粘稠起胶,不再是以前那种清汤寡水。
一盘子清炒箩卜丝,绿油油的撒了点金黄的油渣子;正中间还放着个大海碗,里头卧着两个煎得两面金黄的荷包蛋,边缘焦脆,还在滋滋冒着油光。
林晚秋正拿着抹布擦桌子,见周川进来,眼睛瞬间弯成了两道月牙。
她没说话,只是手脚麻利地接过周川手里的包,又转身去脸盆架那儿倒了盆温水,把毛巾浸湿了拧得半干递过来。
“快擦把脸,全是灰。”
林晚秋的声音轻柔。
周川接过毛巾,在那张被风吹了一天的脸上狠狠搓了两把,热气熏得毛孔都张开了,舒坦得让人想哼哼。
李秀莲端着碗筷从灶房进来,一看周川那还要去拿碗盛饭的架势,立马把他按在条凳上。
“坐着!哪有老爷们下工回来还动手的。”
李秀莲把满满一碗稠粥放在周川面前,又把那碗荷包蛋往他跟前推了推,“把这个吃了。干了一天重活,肚子里没点油水咋行。”
“妈,我和晚秋吃一个,您和爹分一个。”周川夹起一个蛋就要往李秀莲碗里放。
“我不爱吃那玩意儿,腥气,我就爱吃这箩卜丝,另一个给晚秋。”
李秀莲一筷子挡了回去,理由还是老一套,但语气里的坚决那是没得商量,“让你吃就吃,哪那么多废话。你现在是家里的顶梁柱,身子骨要是垮了,咱这一家子喝西北风去?”
周川知道拗不过,也不矫情,夹起荷包蛋咬了一大口。
一家人围着桌子,喝着热粥,嚼着一点油渣,听着外头偶尔传来的两声狗叫,日子过得有滋有味。
吃着吃着,李秀莲突然“哼”了一声,手里的筷子在碗沿上敲得叮当响,脸上的表情那是不屑,得意。
“川子,你晓得今儿我在河边洗裳,碰见谁了?”
周川咽下嘴里的箩卜丝,顺口问道:“谁啊?还能把您气着?”
“还能有谁?周大娘家那个舌头长过腰的桂花嫂呗!”
李秀莲撇撇嘴,夹了一筷子咸菜,“那老娘们,一边在那儿捶衣服,一边阴阳怪气地跟我这儿递话。说什么‘哎哟秀莲婶子,听说你家川子发财啦?钱买了一堆石头回来玩?这有钱就是不一样,咱这种穷人是看不懂哦’。”
李秀莲学得惟妙惟肖,连桂花嫂那股子酸倒牙的特朗普腔调都模仿了个十成十。
林晚秋在一旁听着,眉头微微皱了皱,但没吭声,只是默默给周川添了半勺粥。
“那您咋回的?”周川笑着问。
“我能惯着她?”
李秀莲把脖子一梗,象是只斗胜了的公鸡,“我当时就把棒槌往水桶里一砸,溅了她一脸水!我指着她鼻子说:‘桂花,你把心放肚子里!我家川子那是办大事的人!也就是你们这些头发长见识短的,才把那当石头。我儿说了,那地里能种出金疙瘩!’”
“再说,就算那是石头,我家乐意买!我有钱难买我高兴!那钱扔水里听个响,也比有些人家连个响都听不见强!总比你家那口子,一天到晚除了在村口嚼舌根,正事不干强!”
说到这儿,李秀莲顿了顿,眼神往周建国腿上瞟了一眼,声音更大了:“我还告诉她,你们要有这本事,也去包个荒山试试?没那本事就把嘴闭上,别崩了牙!”
这话说得那叫一个解气,把积压在心里几年的憋屈全倒了出来。
周建国在旁边听得直乐,抿了一口稀饭:“你这老婆子,跟那种人置什么气。不过这话骂得痛快!咱周家现在不看人脸色过日子!”
周川也笑了,给母亲夹了一块油渣:“妈,您现在是越来越有派头了。以后谁再敢嚼舌根,您就这么怼回去。咱不惹事,但也不怕事。眼红病没药治,让他们酸去。”
这就是底气。
以前家里穷,周建国腿又残,李秀莲在村里走路都低着头,生怕被人笑话。现在腰包鼓了,男人腿好了,儿子又有出息,那腰杆子自然就硬了。
吃过饭,收拾停当。
老两口早早回东屋歇着了。
周川和林晚秋回了西屋。
桌上点着一盏煤油灯,豆大的火苗跳动着,把两个人的影子拉得老长,交织在墙壁上,显得有些暧昧。
林晚秋端来一盆热水,放在床边。
“烫烫脚吧,解乏。”
周川坐在床沿上,看着蹲在地上正试水温的林晚秋。
她穿着那件洗得发白碎花衬衣,领口微敞,露出一段白淅的脖颈。光打在她侧脸上,那一层细细的绒毛都看得清楚,显得格外柔和。
“媳妇,我自己来。”周川刚要把脚伸进去。
林晚秋却一把按住了他的脚踝,没抬头:“别动。你这一天又是推车又是刨坑的,脚肯定肿了。我给你揉揉。”
她的手有些粗糙,指腹上带着常年做针线活留下的薄茧,但那掌心的温度却是滚烫的。
水温有些高,烫得周川呲牙咧嘴,但那种酥麻感顺着脚底板直冲天灵盖,舒服得让人想叹气。
林晚秋揉得很认真,力道不轻不重。
“川子……”
她低着头,声音很小,象是蚊子哼哼,“舅舅家那地,以后让他们多干点。你是掌柜的,别总把自己当牲口使。那石头那么硬,要是伤着筋骨咋办?”
周川心里一热,身子微微前倾,伸手勾起她颊边垂落的一缕碎发,别到耳后。
“心疼了?”
林晚秋的手顿了一下,脸上腾地一下红了,一直红到了耳朵根。她没敢抬头,只是手上的力道加重了几分,象是在惩罚他的不正经。
“谁心疼你了……我是怕你累坏了,没人挣钱养家。”
嘴硬。
周川笑了笑,突然反手握住她在水里的手,用力一拉。
“呀!”
林晚秋惊呼一声,身子不稳,直接扑进了周川怀里。周川顺势往后一倒,两人滚进了那床软乎乎的棉被上。
洗脚水溅出来几滴,落在地上,洇出一小片深色的印记。
“川子!灯……还没吹呢!让人看见……”林晚秋慌乱地想要起身,却被周川那一双干农活练出来的手臂箍得死死的。
“不管它,废不了几分钱油。”
周川的声音有些沙哑,带着一丝灼人的热度。
他低下头,鼻尖蹭着林晚秋的额头,闻着她身上那股淡淡的皂角香,混着女人特有的温软气息,让人心里头的火苗子“蹭”地一下就窜上来了。
林晚秋的身子有些僵硬,睫毛颤得象风里的蝴蝶翅膀,眼睛紧紧闭着,不敢看他。
这年头的夫妻,白天在人前那是连手都不敢多拉一下的,所有的感情和热乎劲儿,都攒到了晚上这方寸之间。
周川看着她这副任君采撷的模样,心里象是有团面在发酵,软得不行。
他没有急着做什么,只是轻轻吻了吻她的眉心,然后是鼻尖,最后落在那张微微张开的红唇上。
“唔……”
这一声低吟象是打开了某种开关。
周川抬手一挥,带起的风灭了桌上的煤油灯。
屋里瞬间陷入一片黑暗,只有窗外的月光通过窗帘的缝隙洒进来,在地上印出斑驳的光影。
黑暗放大了所有的感官,那急促的呼吸声,衣料摩擦的索索声,心跳如鼓的咚咚声,交织在一起。
被浪翻涌,春色无边。
过了许久,屋里才渐渐平静下来。
周川靠在床头,怀里搂着像只猫一样蜷缩着的林晚秋。
她的发丝有些凌乱,贴在汗湿的脸颊上,手指无意识地在周川胸膛上。
“晚秋。”
周川的手掌摩挲着她光洁的后背,声音低沉而踏实,“等那山上的玉米收了,咱手里宽裕了,我带你去县医院好好检查一下身子。”
林晚秋的身子微微一颤,抬起头,那双眼睛在黑暗中亮晶晶的:“检查身子干啥?我又没病,那种地方去一次得花不少钱……”
“咱也该要个娃了。”
周川把下巴抵在她的头顶,轻声说道,“以前是家里穷,怕养不活,让你跟着受罪。”
提到孩子,林晚秋沉默了片刻。
在这个年代的农村,结婚几年没孩子,那是会被人在背后戳脊梁骨的。
虽然周家人从来没催过,甚至因为林晚秋身子弱一直护着她,但这始终是她心里的一根刺。
“真……真的能行吗?”
林晚秋的声音有些发颤,带着一丝期盼,又带着一丝害怕,“我这身子骨……人家都说我底子薄。”
“咋不行?”
周川的手掌滑到她的小腹上,温热有力,“孙大夫都说了,你就是气血虚,养养就好。现在咱家天天有鸡蛋吃,就算是个铁树也该开花了。”
他顿了顿,语气里带上了几分对未来的笃定:
“等有了娃,我在院子里给他搭个秋千。要是小子,我就教他认字、做生意,以后不用在地里刨食;要是闺女,你就教她纳鞋底、做衣裳,反正都行。”
林晚秋听着丈夫描绘的未来,眼框有些发热。她把脸深深地埋进周川坚实的胸膛里,听着那有力的心跳声,觉得这辈子再也没有比这更踏实的时候了。
“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