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家坳的早晨,雾气还没散尽,空气里带着股湿漉漉的土腥味。
李大山背着手走在前面,步子迈得既沉又碎,时不时还要停下来回头瞅一眼周川,那张黑红的脸上写满了纠结。
他吧嗒了一口旱烟,烟雾把那双本来就不大的眼睛熏得更是眯成了一条缝。
李大山把烟袋锅子在鞋底上磕了两下,磕出一小堆红火星子。
周川推着独轮车,车把上挂着那装满希望的半旧军挎包,神色稳得象大山。
“舅,您就把心揣肚子里。”
周川笑着应了一声,脚下的解放鞋踩在碎石路上嘎吱作响,“咱这是给集体分忧,是好事,王书记高兴还来不及呢。”
李大山叹了口气,摇摇头。
两人一前一后到了大队部。
这大队部还是前些年知青点改的,三间大瓦房,墙上刷着的“农业学大寨”标语也被雨水冲刷得斑驳陆离。
一进屋,一股子陈年旱烟味夹杂着发霉报纸的味道扑面而来。
王书记正戴着那副断了一腿、用胶布缠着的老花镜,凑在窗户底下看报纸。听见动静,他从镜片上方的缝隙里抬起眼皮,浑浊的眼珠子转了一圈,落在李大山身上。
“大山啊。”王书记声音沙哑,像喉咙里卡了口老痰,他慢条斯理地摘下眼镜,“一大早不在地里刨食,跑我这儿来干啥?二牛的介绍信不是都开过了吗?”
李大山有些局促地搓了搓手,身子微微佝偻着:“王书记,不是二牛的事。是……是川子,他有个想法,想跟您汇报汇报。”
说着,他往旁让了一步,把周川推到了前头。
王书记这才正眼看向周川。他对这个周家村的后生有点印象,听说是考上过大学又退了的,最近还在镇上倒腾小买卖,是个不安分的主。
“王书记好。”周川上前一步,脸上挂着谦逊的笑,手自然而然地伸进兜里,摸出那包特意拆开封口的“大前门”。
他手指一弹,一根烟支就跳了出来,动作熟练得象是演练过百遍。
“早就听说王书记为了咱李家坳的发展操碎了心,这不,我也想响应国家号召,给咱村里做点贡献。”
周川双手柄烟递过去,顺手划着一根火柴,凑到王书记跟前。
王书记看着那根带把儿的好烟,喉结上下滚了一下。
这年头,农村里抽的大多是自家种的烟叶子,劲儿大辣嗓子,“大前门”这种洋气货,那是干部下乡才有的待遇。
他没拒绝,身子往前凑了凑,就着火把烟点着,美美地吸了一口,那张皱巴巴的老脸舒展开来。
“有点意思。”
王书记吐出一口青烟,指了指旁边的长条凳,“坐。说说看,你想咋个贡献法?”
周川没坐,依旧站着,显得躬敬:
“我看咱村大山家后头那片荒坡,一直闲着也是闲着。长满了茅草不说,夏天还容易招蛇虫鼠蚁。昨儿个听广播里说国家鼓励承包荒山,我就寻思着,能不能把那片地包下来,种点耐旱的杂粮,多少是个进项,也算是把闲置资源利用起来。”
“咳咳咳……”
王书记刚吸进去的一口烟差点呛着,剧烈地咳嗽了几声,瞪大眼睛看着周川,象是在看一个傻子。
“你说哪儿?大山家后头那片鬼见愁?”王书记手指头夹着烟屁股直抖,“周川,你脑壳没发烧吧?那地里全是碎石头渣子,早些年大队组织人去开荒,锄头都崩断了好几把。你包它干啥?钱多得烧手?”
旁边的李大山脸上一红,恨不得找个地缝钻进去,赶紧扯了扯周川的袖子。
周川却不动声色,依旧笑眯眯的:“书记,这您就不用操心了。我也知道那地薄,不指望长啥好庄稼。我就是想试试种点新鲜玩意儿,比如说那种耐贫瘠的小玉米。我也是年轻气盛,不想干等着,总得折腾点啥。这要是真弄成了,咱村不也多条路子吗?”
王书记眯着眼,隔着烟雾打量着这个年轻人。
他心里的小算盘打得噼里啪啦响。那片荒坡,也就是李家坳的一块心病。
每年公社下来检查卫生和耕地利用率,那片乱草岗子总是拖后腿,全是白得罪人的活。
要是真有人愿意接这烫手山芋……那是天上掉馅饼啊!
“承包倒是符合政策。”
王书记把烟灰往地上一磕,端起架子,“不过嘛,这毕竟是集体的土地,虽然是荒坡,那也是咱李家坳的家底。你要包,这承包费……”
周川心里暗笑,鱼咬钩了。
“书记您说得对,不能白占集体的便宜。”
周川抢先一步开口,“那地的情况大伙儿都清楚,头几年我得雇人清理石头、养地,肯定全是投入。我是这么想的,我看那地大概有个二十来亩,我出五十块钱,签个二十年。这钱虽然不多,但也能给大队部添置点办公用品,您看要得不?”
五十块钱!
听到这个数,李大山眼皮子猛地一跳,心疼得直抽抽。
五十块啊!就换那一堆破石头?
王书记心里也是咯噔一下。他原本想着,这破地能要个十块八块的就算烧高香了,没想到这小子一开口就是五十。
但他面上不能露出来,得端着。
“五十块……”王书记皱着眉头,似乎有些为难,手指在桌面上无意识地敲击着,“二十年……这时间倒是不短。”
周川也不急,静静地等着。
他知道王书记肯定会答应,这在后世叫“不良资产剥离”,现在叫“甩包袱”。
果然,王书记沉吟了片刻,忽然想起昨天乡里开会强调的“五十年不动摇”文档精神。这地既然是个累赘,那就甩得彻底点,免得过几年这小子反悔不干了,又丢回给大队。
“周川啊,你这思想觉悟虽然高,但对政策理解得还不够透。”
王书记把烟头扔在地上踩灭,站起身来,背着手在屋里走了两步,“县里文档说了,要稳定承包关系。既然要搞,咱们就搞得正规点。你也别二十年了,直接按最高年限,五十年!”
“五十年?”李大山惊呼出声,“那川子不得赔死?”
“咋个赔死?这是给你们保障!”
王书记瞪了李大山一眼,转头看向周川,语气变得有些急切,“这样,我看你也是诚心想干事。承包费咱们就按一年1块钱算,便宜你了!五十年,五十块。不过你也别嫌压力大,你先交十年的,十块钱!先把这事定下来,剩下的以后有了收成再补。咋样?”
一年一块钱。五十年不动摇。
周川强压下嘴角的笑意,装作一副肉疼的样子,尤豫了好几秒,才象是下定决心似的点了点头:
“行!听书记的!既然书记这么照顾我,我要是再推脱,那就是我不识抬举了。十块,我现在就交!”
说着,他从兜里掏出早就准备好的“大团结”,平整地放在桌子上。
王书记一看钱,生怕周川反悔,动作利索地拉开抽屉,翻出一叠公社统一印发的简易合同纸。
他重新戴上眼镜,在砚台里倒了点水,拿着毛笔在墨盒里搅了搅,舔饱了墨,开始一笔一划地写字。
“兹有……李家坳大队……后山荒坡……二十三亩……”
屋子里只剩下毛笔在粗糙纸张上摩擦的沙沙声。
写完,王书记鼓起腮帮子吹了吹墨迹,又从抽屉深处掏出那枚枣木公章,在红印泥盒子里用力按了几下,呵了口气,“啪”的一声,重重地盖在了落款处。
鲜红的印泥渗进纸张的纹理里,一声脆响,定下了周家未来的泼天富贵。
“拿着!”
王书记把合同递给周川,迅速把那二十块钱收进抽屉,脸上笑成了一朵老菊花,“以后那片地就是你说了算了。好好干,争取给咱村弄个‘万元户’当当。”
从大队部出来的时候,日头已经升得老高。
李大山手里捧着那张薄薄的合同纸,手抖得象是筛糠。他把纸翻来复去地看,又不识字,但眼神比看自家存折还热切。
“川子,这……这就成了?”李大山声音发飘,“那一大片山坡,五十年都归咱了?”
“归咱了。”
周川从舅舅手里拿过合同,折好放进贴身的兜里,拍了拍那个位置,“舅,以后那就是咱家的。过两天我就让人送种子来,到时候还得麻烦您给看顾着。”
李大山张了张嘴,想说那聚宝盆里装的全是石头,但看着外甥那笃定的样子,话到嘴边又咽了下去。
算了,陪着疯一把就疯一把吧,大不了那二十块钱以后自己想办法慢慢贴给他。
两人推着车往回走,刚到村口的大槐树底下,就看见几个闲汉蹲在那儿晒太阳。
领头的正是那个李狗蛋,嘴里叼着根狗尾巴草,也没个正形,看见周川他们过来,阴阳怪气地笑了一声。
“哟,这不是咱村的大能人周老板吗?”
李狗蛋站起来,拍了拍屁股上的土,“听说你去大队部把后头那片乱石岗给包了?咋着,这是打算在山上练铁头功啊?还是要在石头缝里抠金子?”
旁边几个闲汉哄笑起来。
“狗蛋你懂个屁,人家那是响应号召。”
“我看是钱多得没处花,二十块钱买那一堆破石头,啧啧,这城里读过书的脑子就是跟咱不一样。”
李大山听得脸红脖子粗,刚想上去争辩两句,却被周川一把拉住了。
周川停下脚步,也没恼,只是淡淡地扫了李狗蛋一眼,那眼神象是在看路边的野狗。
“狗蛋哥既然这么关心我的生意,等以后我那地里收了粮,肯定请你吃第一口爆米花。”周川笑了笑,语气温和,“到时候你可别嫌那是石头缝里长出来的,怕崩了牙。”
说完,他推着车,头也不回地走了。
李狗蛋被这一软钉子扎得有点愣神,等反应过来想骂街时,周川早就走远了。
“呸!装什么大尾巴狼!”李狗蛋狠狠地吐了口唾沫,“我就等着看你哭的那天!到时候那地里长草都费劲,我看你拿什么崩爆米花!”
风吹过村口的槐树,树叶哗哗作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