出了大队部。
李大山手里攥着那张薄薄的合同纸,走起路来深一脚浅一脚,跟踩在棉花堆里似的。
他不时把那纸举起来对着日头照照,又重重叹口气揣回贴身衬衣里,那模样象是揣了个刚出炉的烤红薯,扔也不是,留着又怕烫坏了心口。
“川子,五十块啊!”
走出老远,李大山终于憋不住了,脚下的解放鞋在满是碎石的土路上狠狠蹭了一下,激起一阵黄土烟。
“那可是整整五十块!也就是你现在手头宽裕,换别人家得攒两年!咱那地里除了石头蛋子就是刺芭笼,这钱扔水里还能听个响,给王书记那老烟枪买烟抽,我不服气,我是真不服气!”
周川推着独轮车走在一旁,车轮轴承缺了油,发出“吱呀吱呀”的动静,听着让人牙酸。
他伸手拍了拍挂在车把上的帆布包,那里头装着剩下的钱,神色淡定得不象个二十岁的后生。
“舅,眼光放长远点。”
周川没跟他辩那一亩三分地的得失,“这五十块买的不是石头,是咱家未来五十年的聚宝盆。走,上车,咱去县里。”
“去县里干啥?”李大山一愣,还没从心疼里缓过劲来。
“买种。”
周川把独轮车往路边一停,示意李大山坐上去,“地都包了,总不能真让它长野草。咱得去种子站淘换点稀罕东西。”
从李家坳到县城,借了路边过路拖拉机的光,两人坐在拖拉机斗里颠了一路,也没费多大劲。
八三年的县种子公司,是一栋刷着黄漆的二层苏式小楼。
一进门,一股子浓烈的尿素味儿夹杂着六六粉的刺鼻味道扑面而来,熏得人脑仁生疼。
高高的红漆木柜台后面,几个穿着白大褂的售货员正凑在一起织毛衣,聊着百货大楼哪家的的确良布料便宜,压根没正眼瞧进来的两个“泥腿子”。
周川走到柜台前,手指关节在玻璃台面上重重叩了叩。
“同志,劳驾。拿两斤紫花苜蓿种子,再来十斤小粒玉米种。”
正织毛衣的中年妇女眼皮子都没抬,手里的毛衣针飞快穿梭,头也不抬地甩出一句:“小粒玉米?那是饲料用的,产量低得吓死人,早就不进货了。你要种粮食,买杂交大棒子,那个亩产高。”
“我就要小粒的,我看那边架子上还有几包落灰的。”
“另外,苜蓿草籽一定要当年的新种,陈种子不出芽。”
那妇女这才停下手里的活,把老花镜往下扒拉了一下,露出一双充满怀疑和鄙夷的眼睛,上下打量着这一老一少。
“种那玩意儿干啥?那玉米棒子比指头粗不了多少,煮都煮不烂,喂猪猪都嫌硬。还有那苜蓿,那是北方牧区喂马喂羊的草,咋的,你家那是大草原啊?”
妇女声音又尖又细。
旁边一直没吭声的李大山也急了,这可是遭人白眼的买卖,他扯着周川的袖子压低声音,急得方言都出来了:“川子,你真个是烧戳脱了皮(烧糊涂)了?花钱买草种?那后山上野草一人多高,还要花钱买?”
周川从兜里掏出两张两毛的票子,也没说话,直接压在柜台上推了过去。
“同志,麻烦给拿一下,我有急用。”
看见钱,售货员也不废话了,嘟囔了一句“怪人,有钱没处烧”,转身去后面角落的货架上翻找。
不一会儿,两个布袋子“砰”地一声扔在了柜台上,扬起一层灰。
“丑话说前头,这饲料玉米放得久了,发芽率咱可不保,出了门概不退换啊!”
交了钱,提着两袋种子出了门。
李大山看着那袋子“草籽”,心疼得直嘬牙花子,那是真金白银换来的啊,就换了这么点喂牲口的玩意儿?
“舅,你别愁。”
周川看李大山那张脸皱得跟苦瓜似的,知道不说透是不行了,“这苜蓿草,它是豆科的,根能扎好几米深,最能固土肥田。那荒坡全是碎石头,土层薄,种啥庄稼都得死。但这草种下去,两年就能把生地变成熟地。”
“那……那也不能光养地不吃饭啊。”李大山还是心疼。
“谁说不吃饭?”
周川把声音压得更低,凑到李大山耳边,神神秘秘地说,“这苜蓿草那是‘牧草之王’,猪最爱吃!咱以后在那山上圈块地养几头猪,那肉长得才叫快,毛色都亮得流油。还有那小玉米,那不是给人当饭吃的,那是专门做那个……以后你就晓得了,比卖粮食值钱多了。”
一听到“猪爱吃”、“长肉快”,李大山那双眯缝眼瞬间睁圆了。
庄稼人眼里,猪就是家里的存折,是行走的肥料库,是命根子。
要是这草真能让猪长膘,那可比种麦子划算!
“真的?猪吃了不拉稀?”
“比吃红薯藤还长膘,这可是科学养殖。”
周川笃定地点头。
“那成!”
李大山一拍大腿,腰杆子瞬间直了,“只要猪肯吃,咱就种!我就说川子你书读得多,肚子里有货,不干亏本买卖!”
办完正事,两人肚子饿得咕咕叫。
路边有个搭着油布棚子的小摊,一口大铁锅里热气腾腾,卤汤翻滚的香气直往鼻子里钻,旁边摆着几张油腻腻的方桌。周川把独轮车停好,拉着李大山坐下。
“老板,来两碗豆花饭,多给点红油!”
“好嘞——!”
李大山一听,屁股象是被针扎了一下,刚想站起来说不吃,被周川一把按住肩膀。
“舅,今天签了大合同,那是喜事,得庆祝。这顿我请,不吃饱哪有力气回去干活?”
没多大会儿,两碗堆得冒尖的白米饭,两大碗白嫩嫩、颤巍巍的豆花,还有一碟子红油发亮、撒着葱花蒜末的蘸水端了上来。
那时候的农村,平时吃的都是红薯稀饭,或者是掺了大量玉米面的“金包银”饭,想吃顿纯白米饭,那得逢年过节或者家里来贵客。
李大山看着那碗白米饭,喉结上下剧烈滚动,手在满是灰尘的裤腿上蹭了又蹭,才小心翼翼地拿起筷子,生怕弄脏了这顿好饭。
周川夹起一块豆花,在那红油蘸水里滚了一圈,原本雪白的豆花瞬间裹满了红油和作料,放进嘴里,嫩滑爽口,辣味和豆香味在舌尖炸开。
他又扒了一大口米饭,米香混合着豆花的鲜辣,那是种实打实的满足感。
“舅,吃啊,别愣着。”
周川夹了一大筷子猪头肉放进李大山碗里,“这肉卤得入味,香着呢,补补油水。”
李大山低头猛扒了一口饭,也不怕烫,嚼了几下咽下去,眼框有点红。
他这大半辈子,也就是过年能吃上这一口。他没想到,外甥这刚把钱花光,还能带他吃这么好的。
“川子,这饭真香。”
李大山闷声说道,声音有点哑,带着一股子农村汉子的实诚劲儿,“舅没本事,帮不上你大忙,就能出一把力气。以后那山上的活,你只管交给我,我要是让那草少长一根,你就把我那工分扣光!我要是偷懒,我就是那拉车的驴!”
“说什么呢舅。”
周川笑着给他倒了碗面汤,“咱是一家人,以后好日子还在后头呢,这才哪到哪。”
吃饱喝足,两人推着车,迎着夕阳往回走。那几袋种子在车斗里随着路面颠簸,发出沙沙的轻响,象是金币碰撞的声音。
回到李家坳的时候,刚好是晚饭点,家家户户门口都端着碗出来透气,大槐树底下最是热闹。
李狗蛋那帮闲汉还没散,正聚在一起抽旱烟,吹牛打屁。看见周川推着车回来,车上放着几个印着“种子公司”字样的布袋,李狗蛋眼睛尖,一眼就瞅见了袋子口松开漏出来的几粒细小的草籽。
“哟,瞧瞧这是啥?”
李狗蛋两步窜过来,也没经过同意,伸手就在袋子里抓了一把,凑到眼前一看,立马乐得直拍大腿:“哈哈哈哈!这不是野草籽吗?还有这玉米,咋这么小?象是发育不良的瘪瞎子!周老板,你这是去县城进了一车‘高科技’啊?”
周围的人都围了过来,看着李狗蛋手里的东西,指指点点,议论声象是炸了窝的马蜂。
“还真是草籽啊!周老板这是要在山上放羊?”
“我说大山,你外甥这是被人骗了吧?这种子公司咋还卖草籽呢?咱后山上不用种,草都比人高,这不是脱裤子放屁——多此一举吗?”
“哈哈哈,花五十块钱包荒山,又花钱买草种,这城里读过书的人,脑回路跟咱就是不一样,大概这就叫‘情调’?”
李大山脸上挂不住,臊得慌,脖子上的青筋都爆出来了,拳头捏得死紧,刚要张嘴骂人,就听见自家院门“咣当”一声被踹开了。
王桂芳手里拎着个刚洗完的大铁勺,那勺子上还滴着洗碗水,风风火火地冲了出来,象是一尊怒目金刚。
“李狗蛋!你那张破嘴是吃了大粪还是咋的?一大把年纪了,整天正事不干,就知道在村口嚼舌根,也不怕烂了舌头!”
王桂芳虽然不知道那袋子里是啥,但她知道不能让自家人受欺负,尤其是这刚给家里带来希望的外甥。
她把铁勺往虚空里一挥,带起几滴洗碗水精准地甩在李狗蛋脸上:
“我家川子买啥关你屁事?那是金种子银种子!你懂个球!再敢在这儿胡咧咧,信不信老娘把你家那只偷嘴的芦花鸡给炖了!”
农村妇女骂架,气势那是第一位的。
王桂芳平日里看着和气,真发起火来,那是护犊子的母老虎,十个李狗蛋也不是对手。
李狗蛋被那铁勺晃得往后缩了缩,脸上被脏水溅到也不敢擦,悻悻地把手里的种子撒回车里,嘴里嘟囔着:
“你看你这婆娘,凶得象个夜叉……开个玩笑嘛,至于这么大火气?我不说了还不行吗?走走走,回家吃饭,晦气!”
闲汉们一哄而散,但那眼神里依旧透着看傻子的戏谑,显然这事儿明天就能传遍十里八乡。
周川自始至终没说话,只是静静地看着这一幕,看着挡在自己身前的舅妈,心里头暖烘烘的。
这就够了。
进了院子,关上门,隔绝了外面的闲言碎语。
堂屋里的灯泡有些昏暗,只有十五瓦,散发着橘黄色的光晕。周川把那几袋种子搬到桌子上,找来几个大洗脸盆。
“舅,打点温水来,手伸进去烫得慌但能忍住的那种,别太烫了,别把种烫熟了。”
周川挽起袖子,神情专注,象是要做一场精密的手术。
李大山也不敢怠慢,赶紧去灶房兑水。
“这紫花苜蓿种皮硬,得先泡种。”
周川一边把草籽倒进温水里,一边拿着根筷子顺着一个方向搅拌,水面浮起一层白沫,“还得加点盐,把漂在上面的瘪籽捞出来扔了,咱要种就种好的。”
昏黄的灯光下,周川的侧脸显得格外认真。
他讲得细,什么时候换水,什么时候拌上草木灰防虫,每一步都有讲究。
李大山蹲在旁边,象个小学生一样听着,时不时点点头,眼睛直勾勾盯着盆里。他虽然不懂啥叫“种皮透性”,但他看得出来,外甥这是真懂行,不是瞎胡闹。
“还有这玉米种。”周川指着那袋看起来干瘪的小粒玉米,“这玩意儿娇气,得跟那些豆饼肥拌在一起下种,明天舅妈去后院把那块地翻一遍,不用太深,这东西根系浅。”
“记下了,我都记下了。”李大山看着盆里那些被水浸润后变得饱满的种子,眼神慢慢变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