隔天晌午刚过。
突然,村委会那根水泥杆顶上的大铁喇叭发出“滋啦滋啦”的电流声,象是谁在油锅里撒了把盐,紧接着是“噗、噗”两声吹话筒的动静。
这动静太刺耳,把树上的知了都吓得停了一嗓子。
“喂?喂!社员同志们,都把手里的活停一停啊,注意了!”
村支书周富民那带着浓重方言味儿的嗓门在半空中炸响,震得周家隔壁老母鸡扑棱着翅膀乱飞。
“现在传达县里刚刚下发的文档精神……为了响应号召,搞活农村经济,盘活闲置土地资源,现推行‘林业生产责任制’!鼓励个人或者家庭,承包集体所有的荒山、荒坡、荒滩……谁承包,谁治理,谁受益,五十年不动摇!”
大喇叭一响,原本死气沉沉的周家村象是一瓢水泼进了热油锅。
村口的大槐树底下,几个正在纳鞋底的老娘们停了手里的活,一个个仰着脖子听完,脸上立马露出了象是听见天方夜谭的表情。
“承包荒山?”
一个大婶把锥子往头皮上蹭了蹭油,“支书这是喝高了吧?那后山沟沟里全是石头蛋子,除了野草和长虫,它能长出个铲铲?承包那玩意儿干啥?养蝎子啊?”
“可不是嘛!”
旁边一个缺了门牙的老汉把旱烟袋在鞋底上磕得砰砰响,一脸不屑,“还得交承包费呢!这不是拿钱往水坑里扔吗?谁脑壳被门夹了才会去包那个鬼地方。”
“这政策也就是哄哄傻子,咱庄稼人,守好这一亩三分地那是正经,别的都是虚头巴脑。”
大伙儿你一言我一语,唾沫星子横飞,中心思想就一个:这事儿不靠谱,纯属瞎折腾,谁干谁是冤大头。
周富贵家的院子里。
张秀正端着一簸箕瘪谷子喂鸡,听到广播声,她撇了撇嘴,那两片薄嘴皮子一翻,酸溜溜地说道:
“听听,又不知道要坑哪家想发财想疯了的。富贵,我可跟你说,咱家那些钱得留着给儿子娶媳妇,这种没谱的事儿你可别动心思。”
周富贵坐在门坎上,手里拿着个磨刀石在那蹭镰刀,眼皮都没抬:
“我傻啊?那荒山要是能生钱,早被公社那帮人占了,还能轮到咱们泥腿子?不过……”
他顿了顿,往隔壁周川家的方向努了努嘴,脸上挂着一抹幸灾乐祸的坏笑:“保不齐就有那种刚赚了两个钱,觉得自己是能人的主儿,要往里头跳呢。”
“你是说周川?”张秀把簸箕里的谷子用力一撒,惊得鸡群一阵乱叫,“哼,那小子最近是狂得没边了。要是真敢包荒山,我看他怎么把裤衩子赔进去!”
周家小院里,气氛却截然不同。
周川正坐在小马扎上,面前摆着两筐刚收上来的山楂。他正按个头大小分拣,大的做糖葫芦,小的留着做山楂糕或者以后做罐头。
听到喇叭里的内容,他拿着山楂的手在半空中停了一瞬。
并没有什么夸张的表情,只是眼里的笑意怎么也藏不住,他把手里那个红彤彤的果子轻轻放进了竹框里,心里那块石头终于落了地。
终于来了。
这就是赵卫国之前透露的风声,也是他一直在等的“东风”。
只要有了这个政策,那李家坳地底下的那条矿脉,就能名正言顺地落到自己口袋里。
晚上吃饭。
一家人围坐在桌前,热气腾腾,满屋子都是过日子的香火气。
周川啃了一口馒头,看火候差不多了,放下了筷子,神色变得正经起来。
“爹,妈,有个事我想跟你们商量一下。”
李秀莲正给周建国夹菜,闻言抬起头:“啥事这么郑重?要是还要置办啥家当,你自己拿主意就行,钱都在晚秋那儿呢。”
“不是置办家当。”周川看了一眼旁边的林晚秋,林晚秋有些紧张地捏紧了衣角,显然也是心里没底。
周川清了清嗓子,尽量让声音听起来平稳:“下午广播里说的承包荒山的事,你们听到了吧?我想去把舅舅家后面那片荒坡给承包下来。”
这话一出,屋里头静得只剩咀嚼声。
李秀莲愣了半晌,手里的筷子“啪”地一声拍在了桌子上:“川子,你刚才说啥?你要包荒坡?你是不是烧糊涂了?”
“妈,我没糊涂。”
“没糊涂你能干这事?”
李秀莲急得站了起来,声调都拔高了,“那李家坳的后山是啥地方?那是出了名的‘见愁’!全是碎石渣子,连红薯都种不活,那是兔子都不拉屎的地方!咱家是赚了点钱,可也不是大风刮来的啊!你拿着钱去扔水里还能听个响,包那块破地能干啥?”
周川早就料到母亲会是这个反应。
这年头的老一辈人,对土地看得比命重,但也仅限于能长庄稼的好地。那种不出产出的荒地,在他们眼里就是累赘,是败家。
“妈,您先别急,听我慢慢说。”周川起身给李秀莲倒了一杯水,把她按回凳子上,“我不种庄稼,也不种果树。我要种一种特殊的玉米。”
“玉米?”李秀莲更迷糊了,“那破地能长玉米?别欺负妈不识字。”
“能。这种玉米叫‘爆裂玉米’,专门用来崩爆米花的。”
周川开始一本正经地胡扯,实际上这东西确实存在,但他现在手里根本没有种子,但这不防碍他画大饼。
“这玩意儿耐旱,不用怎么伺候,咱要是种出来了,那就是独一份的买卖。”
周川观察了一下二老的脸色,见父亲的眉头稍微舒展了一些,便抛出了真正的“杀手锏”。
“而且,这事儿还有个更重要的缘由。”
周川语气放缓了一些,带着几分诚恳,“舅舅一家对咱们怎么样,不用我说吧?这次二牛哥的工作刚落实,但我看舅舅在村里日子过得还是紧巴。那片荒地就在舅舅家后院门口,要是承包下来,我肯定没空天天去盯着。”
“我想着,就把这地托给舅舅和舅妈帮忙照看。到时候给他们算工分,或者是给点收成提成。这样一来,既解决了咱家人手不够的问题,又能名正言顺地帮衬舅舅家一把。您说是不?”
这一番话,算是彻底把李秀莲给说没词了。
她这人最重亲情,娘家拉拔了她这么多年,她心里一直觉着亏欠。
儿子这想法,虽然听着有点悬乎,但这心意……那是实打实地向着娘家啊。
“这……”李秀莲看了看老伴,语气软了下来,“老头子,你说呢?”
周建国端起碗,把最后一口稀饭喝得干干净净。他放下碗,用手背擦了擦嘴。
他这辈子窝囊过,但看人的眼光还是有的。儿子种那个啥子爆花玉米有没有赚头他看不准,但这份知恩图报、帮衬亲戚的心,他知道,也欣慰了。
这孩子,仁义。
周建国的手指在桌沿上笃笃敲了两下。
“既然你想好了,那就去干。”
周川心里松了一口气,这关算是过了。
“那是荒地,又是没人要的烂摊子,承包费肯定高不了。”周
建国摆摆手,显得很有经验,“这事儿宜早不宜迟。我看那广播催得急,明天你就让你妈陪你去一趟李家坳。先去跟你舅通个气,再去大队部把手续办了。咱周家人做事,要干就干得名正言顺,别让人戳脊梁骨。”
“知道了。”
……
第二天一大早,天刚蒙蒙亮,周川推着独轮车,母子俩迎着晨雾朝着李家坳赶去。
一路上,李秀莲还在念叨:“川子,你说那种玉米真能长出来?别到时候光长杆子不结棒子,那可就丢人丢到姥姥家了,村里人唾沫星子都能淹死人。”
“妈,您就把心放肚子里。”
周川一边推车一边笑,“这事儿要是成了,咱家以后就不光是卖糖葫芦的小贩了,那就是正儿八经的‘种植大户’,以后舅舅家也能跟着吃香喝辣。”
到了李大山家,正是早饭点。
一家人正围着桌子喝红薯粥,桌上摆着那一小碟周川之前没收的咸菜。
见周川母子来了,赶紧腾地方拿碗筷。
“姐,川子,这么早咋过来了?”
李大山放下碗,有些诧异,“是不是二牛在厂里出啥事了?”
“不是二牛哥的事,他好着呢。”
周川也没兜圈子,指了指院墙外头那片连绵起伏、杂草丛生的荒坡,“舅,我今儿来是想找大队部王书记办点事。我想把咱家后面那片山坡,给包下来。”
“咳咳咳……”
李大山刚喝进嘴里的一口粥直接呛进了气管,咳得脸红脖子粗,眼泪花都出来了。
王桂芳一边给他拍背,一边瞪大眼睛看着周川,象是在看个外星人:“川子,你说啥?你要包那个乱石岗?那地方以前我想开块菜地都挖不动,全是石头渣子,锄头都能给崩缺了口,你要那玩意儿干啥?”
“种金子。”
周川开了个玩笑,随即正色道,“舅,舅妈,我是认真的。政策下来了,我想试试。这地离咱家近,要是包下来了,我还想请舅舅帮我看顾着点,到时候亏待不了自家人。”
李大山止住了咳,看着外甥那张年轻却沉稳的脸,想起二牛那身崭新的工装,又想起那个送二牛进厂的周宏远。
这孩子,现在是有大主意的人了,不是以前那个只能跟在后面跑的小娃子了。
“行!”
李大山一拍大腿,把碗往桌上一搁,“只要你不怕赔钱,舅这就带你去找王书记!那老头早就愁那片荒山没人要,每年公社检查都得挨批。你要是肯接这个烫手山芋,他估计得给你放鞭炮,亲自把你送出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