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刚蒙蒙亮,李家坳的晨雾还没散尽,李家小院的灶房里已经有了动静。
王桂芳在那口掉了碴的黑陶锅前忙活着,锅盖缝里呲呲往外冒白气。
她揭开盖子,两只手在围裙上蹭了蹭,飞快地从滚水里捞出两个鸡蛋,也没顾得上烫,直接在冷水瓢里过了一下,趁热塞进了李二牛的工装兜里。
“拿着,路上捂着手,到了厂门口要是饿了就趁热吃。”
王桂芳一边说着,一边替儿子扯平衣角上的褶子,眼神里既有当妈的不舍,更多的是要把儿子送进福窝窝里的期盼,“记着你川哥的话,少说话,多干活,别给家里丢脸。”
李二牛穿着那身深蓝色的劳动布工装,脚下蹬着崭新的解放鞋,整个人象根刚削好的木桩子杵在门口。
他不自在地扭了扭脖子,衣领扣得太严实,勒得慌,但他硬是一颗扣子没敢解。
“娘,俺晓得了。”
李二牛闷声应了一句,摸了摸兜里滚烫的鸡蛋,又下意识按了按另一边兜里那包没拆封的“大前门”,转身大步走进了晨雾里。
他走得同手同脚,背挺得笔直,象是要去炸碉堡。
从李家坳到镇上,平日里得走一个钟头,今儿李二牛只用了四十分钟。到了食品厂大铁门外,日头才刚把厂牌上的金漆照亮。
正是上班的点,厂门口丁铃铃全是自行车响,穿着灰扑扑工装的人流往里涌。
李二牛站在门卫室窗户底下,紧张得手心冒汗,两只手贴着裤缝蹭了好几回,才敢凑上去。
“大爷,俺找周宏远……周组长。”
门卫大爷端着大茶缸子,斜眼瞅了瞅这黑大个。
要是换作平日里那些穿得破破烂烂的乡下人,他早就在窗口里摆手轰人了。
可瞅着李二牛这一身挺括的深蓝工装,看着象是个正经人,便没叼难,指了指里面:“在那边等着,刚才看见他进去了。”
没多大一会儿,周宏远夹着个公文包出来了。
他老远就看见了站在那里的李二牛。
别说,周川这小子办事就是靠谱,这身行头一穿,谁敢说这是个刚从泥地里拔出来的庄稼汉?看着比车间里那些混日子的临时工精神多了。
“周组长好!”
李二牛一见人,立马立正,嗓门大得把旁边路过的人吓了一跳。
周宏远吓得一哆嗦,赶紧摆手:“喊魂呢?声音小点!”
他走近了,上下打量了一番,满意地点点头:“还行,看着是个干活的样。跟我走,户口本带了吧?”
“带了,介绍信也带了。”
周宏远领着二牛进了厂区,七拐八拐到了后勤仓库。这一路上,周宏远特意挺着胸脯,偶尔跟路过的熟人点头示意,带着个这么壮实又听话的跟班,他觉得脸上倍儿有光。
车间主任孙大炮正在骂人,满嘴的唾沫星子。
“周组长,这就是你说的那个亲戚?”孙主任转过身,那双牛眼在二牛身上扫了一圈,目光在二牛粗壮的骼膊和那一身新工装上停顿了两秒,“身板倒是硬朗。”
“是,家里亲戚,那是有一把傻力气的,老实。”周宏远赶紧递过去一根烟。
孙主任接过烟别在耳朵上,挥了挥手:“行,先去三号库跟着王老四干。丑话说前头,试用期三天,要是那种光吃饭不干活的软脚虾,趁早卷铺盖滚蛋。”
“您放心,肯定不能!”周宏远赔着笑。
从办公室出来,周宏远把二牛领到了三号库。
这地方是个存淀粉和土豆粉的大仓库,一进去就是一股子粉尘味儿,呛得人嗓子眼发痒。光线昏暗,几座麻袋堆成的小山一直顶到了房梁。
角落里,几个人正围着个煤炉子烤火抽烟,领头的是个瘦高个,颧骨突出,眼皮子耷拉着,一副没睡醒的样。这就是王老四,库房里的老油条,专治新人的刺头。
“老四,给你带个人。”
周宏远喊了一声。
王老四慢吞吞地抬起眼皮,那目光跟钩子似的在二牛身上刮了一遍,鼻孔里哼了一声:“又是哪家的少爷来体验生活了?周组长,咱这儿可不是托儿所。”
“少贫嘴。”
周宏远也不恼,指了指二牛,“这我远房表弟,叫李二牛。以后在你手底下听喝,怎么使唤都行,只要别给整残了。”
说完,周宏远拍了拍二牛的肩膀,给了个“自己看着办”的眼神,转身走了。
他这一走,仓库里的气氛立马就变了。
王老四把手里的烟屁股往地上一扔,用脚尖碾灭,站起身晃荡到二牛跟前。
他比二牛矮半个头,得仰着脸看人。
“新来的?”
王老四嘿嘿笑了一声,露出一口黄牙,“穿得挺体面啊,这是来上班还是来相亲啊?”
旁边几个工友哄笑起来。
李二牛没吭声,只是憨憨地笑了笑,手贴着裤缝,记着川哥的话——少说话,多干活。
“行,既然是周组长的亲戚,那咱得‘优待’。”
王老四指了指墙角那一堆还没码垛的麻袋,那一堆像座小山似的,“看见没?那批土豆粉受了潮,得挪到里面的通风口去。今儿上午必须得搬完,搬不完中午没饭吃。”
那一堆少说也有四五吨。
普通的麻袋一百斤,这种土豆粉怕潮,用的是加厚的大麻袋,一袋就是一百二十斤,要是受了潮,死沉死沉的,能有一百四五十斤。
旁边的工友都不笑了,互相递了个眼色。
这一上午搬完?那是要把人往死里整啊。
“咋?嫌重?”
王老四抱着骼膊,一脸看好戏的表情,“嫌重就回家抱孩子去。”
“不嫌。”
李二牛闷闷地回了一句。
他把新工装的上衣扣子解开两颗,又把袖子一直撸到骼膊肘以上,露出了两条象是老树根盘结一样的骼膊。
那上面的肌肉是在土里刨食、跟石头硬碰硬练出来的死肉,黑红黑红的,看着就硌手。
他走到那堆麻袋前,既没戴手套,也没象别人那样先试探着提一下。
只见他两脚岔开,往下一蹲,腰背瞬间绷紧,象一张拉满的大弓。
“嘿!”
他低吼一声,左手抓起一个麻袋角,右手又抓起一个。
这动作把旁边的王老四看得一愣——这傻大个要干啥?一次提两个?
还没等众人反应过来,李二牛腰腹猛地一发力,双臂一提一送。
“砰!”
两袋加起来快三百斤的麻袋,稳稳当当地落在了他的肩膀上。
左肩一个,右肩一个,两边依然平衡,象是挑着两捆稻草。
仓库里瞬间静得连耗子叫都能听见。
王老四刚掏出来的旱烟袋停在嘴边,忘了点火,那耷拉的眼皮子一下子撑开了,眼珠子瞪得象铜铃。
平日里他们搬这种袋子,都是两个人抬一袋,或者是用板车拉。
就算是壮劳力,一次扛一袋走个几趟也得歇口气。这小子……一次扛两袋?还是受了潮的死重货?
李二牛没管别人的眼神,他脚下穿着那双新胶鞋,踩在水泥地上发出“咚咚”的闷响,每一步都稳如泰山。
他扛着两袋货走到通风口,“哗啦”一声卸下,转身又迈着大步走了回来。
一趟,两趟,三趟……
这傻大个就象是个不知疲倦的机器,也不歇气,也不喝水。
半个钟头过去,那堆小山一样的麻袋肉眼可见地矮了下去。
李二牛额头上渗出了一层细密的汗珠,顺着刚毅的下巴滴在地上,摔成八瓣。
“这……这他妈是人吗?”旁边一个工友咽了口唾沫,小声嘀咕,“这是头牲口吧?”
王老四把嘴里的烟杆子拿下来,脸色有些发白。
他是想给人个下马威,没想真把人累死。这要是真出了事,周宏远那边也不好交代。
“那是……那个谁,二牛啊。”
王老四干咳了两声,语气明显没刚才那么冲了,“歇口气,不急这一会儿,喝口水。”
李二牛正好搬完最后一趟,他把袖子放下来,擦了一把脸上的汗,脸上还是那个憨憨的笑:
“不累,王师傅,这点活比在家里挑大粪轻省多了。”
王老四嘴角抽搐了一下。
这还是人话吗?
“行了行了,活干得不错。”
王老四从兜里掏出烟盒,原本想自个儿抽,尤豫了一下,还是递了一根过去,“会抽不?”
李二牛摇摇头,却依照周川教的,从兜里掏出那包一直没舍得拆的“大前门”,笨拙地撕开封口,给王老四和周围几个工友一人散了一根。
“俺不抽,几位师傅抽。俺刚来,不懂规矩,还得靠师傅们多提点。”
这一手,把王老四给整不会了。
本来以为是个只会卖傻力气的愣种,没想到兜里揣着大前门,说话还这么上道。
这周组长的亲戚,看来有点道行啊。
“好说,好说。”
王老四接过那根带把儿的好烟,别在耳朵上,看李二牛的眼神彻底变了,“以后在三号库,只要你把活干利索了,没人敢给你气受。”
中午的一顿饭,更是让李二牛在车间里出了名。
十二点一到,工人们拿着饭盒往食堂冲。那场面跟打仗差不多,去晚了连菜汤都喝不上。
李二牛初来乍到,不懂这里面的门道,傻乎乎地排在最后面。
等轮到他的时候,那大铁桶里的饭早就见了底,只剩下一些贴在桶壁上的硬锅巴,菜盆里也只剩下些飘着油星子的白菜汤。
食堂的大师傅拿着勺子敲了敲盆边,不耐烦地说道:“没了没了,就能刮这点锅巴,你要不要?”
换个人肯定得骂娘,但李二牛一点没恼。
“要!师傅,多给点汤。”
他把自己的搪瓷大碗递过去,接了满满一碗菜汤泡锅巴,端着走到角落的一张桌子上坐下。
周宏远此时正端着个小炒肉,坐在干部专用的桌子上吃饭。他一边嚼着肉片,一边看似无意地往那边瞟。
只见李二牛从兜里掏出早上娘给煮的那两个鸡蛋。这会儿早就凉透了,他在桌角轻轻磕破,小心翼翼地剥开壳,连一点粘在壳上的蛋白都要舔干净。
一口锅巴汤,一口鸡蛋。这糙汉子吃得那叫一个香甜,仿佛那是啥山珍海味。
他吃得极为专注,也不四处乱看,吃完了把碗舔得干干净净,连一粒米都没剩下。
周宏远看着这一幕,心里最后那点顾虑也烟消云散了。
能干活,不挑食,不惹事,还知足。
把他放在眼皮子底下,那就是给自己长脸。
下午刚上班,周宏远就把王老四叫到了外头的吸烟区。
“咋样?那小子还顺手?”周宏远递了根烟过去。
王老四赶紧掏出火柴给周宏远点上,猛吸了一口,竖起大拇指:
“周组长,您这亲戚……真他娘的神了!那两百斤的麻袋,一手一个跟玩似的。咱库房以后有他在,那装卸效率起码翻倍。就是这饭量……怕是一顿得顶俩人。”
“饭量大那是力气大,公家还能差他一口饭?”
周宏远吐出一口烟圈,脸上挂着笑,声音压低了两分,“老四啊,这娃人实诚,但也别太欺负老实人。他可是我堂弟托付过来的,这层关系你应该懂。”
王老四也是个人精,一听这就明白了。
这是在敲打他呢,别把人当傻小子使唤。
“您放心!这以后就是我亲兄弟,脏活累活大家分着干,绝不让他吃亏。”
“恩,这我就放心了。月底评先进,我看你那组产量肯定能上去,到时候我在孙主任面前给你美言几句。”周宏远拍了拍王老四的肩膀,大饼画得恰到好处。
晚上下班的时候,厂门口的人流又涌了出来。
李二牛随着人流往外走,刚出大门,就被周宏远叫住了。
“二牛!”
“周组长!”李二牛赶紧跑过去。
周宏远看着他那身沾了些粉尘但依然板正的工装,从手里的网兜里掏出一个纸包,里面是两个白面馒头,那是食堂晚饭剩的,但他特意留下来了。
“拿着,路上吃。”
周宏远把馒头塞进李二牛手里,“今儿表现不错,我都听说了。以后就照这么干,别给你川子哥丢人。遇到啥搞不定的事,别硬顶,来找我。”
李二牛捧着那两个还有馀温的馒头,手都有点抖。这一天下来,他见识了城里人的冷脸,也见识了变脸,但这会儿,他是真真切切感受到了“有人罩着”的滋味。
“谢谢组长!俺一定好好干!”
看着周宏远骑着自行车远去的背影,李二牛狠狠咬了一口馒头,嚼劲十足的白面在嘴里化开一股甜味。
他抬起头,望着西边绚烂的晚霞,心里头忽然亮堂起来。川哥说得对,只要肯干,只要懂规矩,这日子就能过出个人样来!
回家的路上,李二牛走得飞快。
他恨不得插上翅膀飞回李家坳,告诉爹娘,告诉川哥,他在城里站住脚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