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早的日头刚爬上山坳,周家小院的灶房里就飘出了一股子勾人的香味。
李秀莲天不亮就起了,把那只养了半年的老母鸡给宰了。瓦罐里的汤咕嘟嘟冒着泡,上面漂着一层金黄透亮的油花,枸杞和党参在汤里翻滚。
“老头子,趁热喝。”
李秀莲端着满满一海碗鸡汤进屋,放到床头的小方凳上,“川子说了,这玩意儿补气,你那腿正长劲儿呢,得喝。”
周建国靠在床头,腿上盖着薄被,脸色比前些日子红润了不少。
他端起碗,吹开面上的油花,抿了一口,热流顺着喉咙管一直烫到胃里,那股舒坦劲儿象是能钻进骨头缝。
“你也喝,别光紧着我。”周建国把碗递过去。
“锅里还有,我和川子、晚秋都留了。”
李秀莲笑得见牙不见眼,手里拿着把蒲扇轻轻摇着,“咱家现在这日子,真是做梦都不敢想。以前一年到头见不着荤腥,现在川子有本事,隔三差五就能闻见肉味。”
周建国放下碗,手掌在伤腿上轻轻搓了搓,那里头痒酥酥的,象是有蚂蚁在爬,但他心里踏实:“是啊,川子长大了,是个能顶门立户的汉子了。我这腿也争气,昨晚半夜醒了,觉着脚后跟那块发热,以前那是凉得象冰坨子。”
正说着,院子里传来泼水的哗啦声。
林晚秋端着洗锅水的木盆走到院门口,刚把水泼进外头的排水沟,一抬头就撞见了隔壁周大娘家的儿媳妇,桂花嫂。
桂花嫂挎着个篮子,眼珠子在那块刚被泼湿的地上转了一圈,看见残留的油花子,鼻子用力嗅了嗅,那股酸气立马就泛了上来。
“哟,晚秋啊。”
桂花嫂把篮子换了只手挎着,嘴角往下撇,“这一大早的又是鸡汤又是肉味的,你家这是挖到金元宝了?也不怕把福气给折腾光了,这不过日子了?”
林晚秋把木盆往腰间一收,没象以前那样低头红脸躲开。
她想起昨晚周川说的话,心里头稳得很。
她把鬓角的碎发往耳后一别,脸上露出一抹甜得腻人的笑:
“桂花嫂早啊。我也说不用这么吃,可川哥不依啊。他说我身子骨弱,非得杀只鸡补补。我这做媳妇的,哪能驳了男人的面子,你说是不?”
这一记软刀子扎得桂花嫂噎住了。
她原本想看林晚秋显摆或者心虚,结果人家一脸“我很无奈但我男人宠我”的表情,让她那股子酸水硬是被堵在了嗓子眼。
“呵呵……是,周川现在是能耐了。”
桂花嫂干笑了两声,脸色发青地扭着大屁股走了,嘴里还嘀咕着,“我看能得意几天。”
林晚秋看着她的背影,轻轻哼了一声,转身进了院子。
……
早饭过后,周川也没闲着。
他把要去镇上报到的事宜又在脑子里过了一遍,才推着独轮车往李家坳赶。
到了李大山家,周川也没废话,拉着舅舅就直奔大队部。
李家坳的大队书记是个快六十的老头,姓王,手里那杆旱烟袋也是有些年头了,铜烟锅磨得锃亮。
他坐在那张掉了漆的办公桌后面,听李大山结结巴巴说完要开介绍信去镇上当工人的事,眼皮子才稍微抬了抬。
“食品厂?搬运工?”王书记磕了磕烟袋锅子,眼神有些浑浊,“大山啊,你这闷葫芦咋还能跟镇上的厂子搭上线?那可是国营单位。”
李大山紧张得手心冒汗,指了指旁边的周川:“是我外甥川子给跑的关系。”
王书记眯着眼打量了一下周川。
周家村出了个“能人”这事,隔壁村也有所耳闻。
他没多叼难,拉开抽屉拿出个作业本,撕下一张纸。
毛笔在墨盒里蘸饱了墨,王书记手腕悬着,一笔一划写得极慢:“兹证明……李家坳大队社员李二牛……前往镇食品厂务工……情况属实。”
写完,他从抽屉深处掏出一枚枣木公章,在红印泥盒子里用力按了几下,又哈了口气,“啪”地一声重重盖在纸上。
鲜红的印章,象是一个图腾。
李大山双手接过那张纸,手指头都在哆嗦。
这张薄薄的纸,在他眼里比千斤担子还重,这是儿子走出穷山沟的通行证。
出了大队部,李大山把介绍信叠得方方正正,贴身揣进怀里的内兜,还用手按了按:
“川子,舅以前觉得读书是个费钱的事,不如多养头猪实在。今儿舅算是活明白了,你读的书都在脑壳里装着呢,关键时候,这一张纸比我们在地里刨一辈子都有用。”
周川笑了笑,没接话茬,只是心里盘算着下一处要去的地方。
两人刚回到李家院子,还没进门,就听见王桂芳那大嗓门在骂街。
“哪个烂舌头的在背后嚼蛆!我看他是活腻歪了!”
周川眉头一皱,快步走进院子。
只见王桂芳站在院中央,手里抄着那把扫院子的大扫把,指着院墙外头骂得唾沫横飞。
墙外面,一阵急促的脚步声渐渐跑远了。
“舅妈,这是咋了?”周川问道。
王桂芳气得胸口起伏,回头看见周川,把扫把一扔,一脸晦气:
“还不是村头那个李狗蛋!那是咱村有名的二流子,整天游手好闲。听说了二牛要去当工人的事,就在外头跟几个长舌妇编排,说二牛这工作来路不正,说是……说是你拿不干净的东西换来的,还要去厂里告发。”
周川听完,不但没生气,反而乐了。
这农村里头有时候就是这样,恨人有,笑人无。
要是没人嫉妒,那说明你混得还不够好。
周川走过去把扫把扶起来。
王桂芳还是气不过:“这种人就是欠收拾!他要是敢坏了二牛的事,我拼了这条老命也要去扒了他家房顶!”
“行了舅妈,先不说这个。”周川转头看向蹲在墙角的李二牛,“二牛哥,把你要穿的衣服拿出来我看看。”
李二牛有些窘迫,磨蹭半天,从屋里抱出一堆旧衣裳。
最好的一件是个蓝布褂子,领口那一圈早就磨破了边,袖口还补着两个颜色不一样的补丁。
“就……就这件最好。”
李二牛脸涨得通红,声音比蚊子还小。
周川拎起那件褂子看了一眼,眉头微皱,又放下。
“不行。”
李大山在旁边搓着手:“川子,这就是二牛过年才舍得穿的,洗得干干净净……”
“舅,不是干不干净的事。镇上厂里那是啥地方?就算是临时工,那也是跟城里人打交道。二牛哥穿这一身去报到,人家门卫大爷都未必让他进。再说了,宏远哥也是要面子的,咱穿得太寒碜,他在同事面前也不好抬头。”
这番话把李大山说得哑口无言。
是啊,人靠衣装马靠鞍,这道理谁都懂,可是……
“那……那咋整?”
王桂芳有些发愁,“现在做新的也来不及啊,而且家里的布票……”
“别愁了。”
周川拍了板,“二牛哥,跟我走,去镇上赶场。咱们现买。”
李大山还要说什么,周川摆摆手:
“算借我的,等二牛哥发了工资再还。但这身行头得置办。”
……
镇上的供销社里,人挤人,空气中弥漫着一股酱醋味和布匹的生浆味。
周川带着有些缩手缩脚的二牛,直奔卖成衣的柜台。
这年头的成衣不多,大多是那种耐磨的劳动布做的工装。
周川没挑那些花哨的的确良,那是干不活的衣服。
他指了一件深蓝色的厚帆布上衣,又拿了一条藏青色的直筒裤,最后在鞋柜那边要了一双黑色解放鞋。
“一共四块五毛。”
售货员把算盘拨得噼里啪啦响,“不要票。”
这种劳动布衣服属于积压品,不要布票,但价格也不便宜。
周川掏出钱付了帐。
李二牛抱着那堆带着布味道的衣裳,手都不敢用力,生怕把衣服捏皱了。他看着周川掏钱的背影,眼框热得发烫。
四块五毛钱,那是家里攒好几个月才能见着的数。
出了供销社,找了个僻静的公厕让二牛换上。
等李二牛再出来的时候,整个人都变了样。
原本黑壮的小伙子,穿上这一身挺括的深蓝色工装,脚踩新胶鞋,腰杆子立马就挺直了。
那种唯唯诺诺的土气散去不少,多了几分精壮干练的味道。
“这不挺精神嘛!”周川围着他转了一圈,满意地点点头,顺手帮他把领扣系好,“记住,以后这就是你的工服,干活别怕脏,但下班要把自己收拾利索。”
回李家坳的路上,周川特意没走近路,而是绕到了食品厂门口。
他把独轮车停在路边,指着远处的大铁门,开始给李二牛搞“职场特训”。
“二牛哥,你听好了,接下来我说的话,你得记在脑子里,烂在肚子里。”
李二牛立正站好,神情严肃得象是在听首长训话:“川哥你说,俺记着。”
“第一,见了周宏远,别喊哥,要喊‘周组长’。见了车间里年纪大的,不管认不认识,一律喊‘师傅’。嘴甜点,没人会打笑脸人。”
“第二,进了厂,眼里要有活。别人搬一袋,你搬两袋也没事,别怕吃亏。刚去的新人,吃亏就是占便宜,先把好名声立住了,以后谁都不敢随便欺负你。”
“第三,也是最重要的一条。”
周川压低了声音,眼神盯着李二牛的眼睛,“要是有人问你是咋进来的,或者问你跟周组长啥关系,你就说是‘远房亲戚’,具体的别多说。问你家里的情况,就傻笑,装听不懂。千万别把底细全抖落给人家,知道不?”
李二牛似懂非懂地点点头:“就是……少说话,多干活,喊周组长。”
“对!就这一条,哪怕你笨点,也没人能挑出大错来。”
周川又从兜里掏出一包刚拆封的大前门,塞进李二牛的上衣口袋里,露出个烟嘴。
“我不抽烟……”李二牛要往外拿。
“拿着!”
周川按住他的手,“不是让你抽的。兜里揣包好烟,那是面子。遇上老师傅或者管事的,给人散一根,这叫‘会来事’。这烟钱以后也从你工资里扣。”
这一路走一路教,把一个人情世故的小课堂硬是塞进了李二牛那榆木脑袋里。
等到两人回到李家小院时,天色已经擦黑。
穿着一身新工装的李二牛走进院门,正在喂猪的李大山手里的瓢“咣当”一声掉进了猪食槽里。
“这……这是二嘎子?”王桂芳揉了揉眼睛,不敢认。
此时的李二牛,站在夕阳的馀晖里,虽然还是那张黑脸,但那种精气神,分明就是个城里的工人模样。
李大山激动得嘴唇直哆嗦,他在身上摸索半天,转身钻进屋里。过了一会儿,他拿着个竹篮子出来,里面装着十来个鸡蛋,还有一小罐子自家腌的咸菜。
“川子……”
李大山把篮子往周川怀里塞,声音哽咽,“家里也没啥好东西,这些鸡蛋是你舅妈攒着打算换盐的,你拿回去给晚秋补身子。钱……钱等二牛发了工资,立马就还你。”
周川本想推辞,但看着老人那双浑浊却坚定的眼睛,知道如果不收,这家人心里会难受得睡不着觉。
“行,舅,这鸡蛋我收了。”
周川接过篮子,沉甸甸的,“那咸菜就算了,留着给二牛哥带去厂里当下饭菜,食堂菜油水少。”
告别了千恩万谢的一家人,周川推着车往回走。
夜风吹过田野,带来一阵稻草的清香。
村里那些眼红病的人,既然有了李狗蛋开头,怕是没那么容易消停。
这人一旦嫉妒起来,那心思可比鬼还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