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色像墨汁一样在窗外化开,周家的小院里亮起了昏黄的灯光。
“川哥,”林晚秋开了口,“今儿下午我在井边洗衣服,听村头王婶子她们几个婆娘在那摆龙门阵。话里话外的,那是酸得很。”
周川眼皮都没抬,手里动作不停:“酸啥子?酸咱家吃肉了?”
“可不是嘛。”
林晚秋撇了撇嘴,那神情既带点小得意,又透着一丝不安,“她们说咱家这阵子烟囱里天天冒油烟,肯定发了大财。还说……说看见我穿的新的一样,不象个过日子的样。以前也没见她们这么盯着咱家,现在走在路上,总觉得后背凉飕飕的。”
这年头,农村里讲究个“恨人有,笑人无”。大家都在泥坑里打滚的时候,那是亲如一家;一旦哪家先爬上岸换了身干爽衣裳,那岸边还没上去的人,心里头多少都有点不是滋味。
周川放下手里的小刀,拍了拍手上的果屑,看着媳妇那张在灯光下显得格外生动的脸。
“媳妇,这事儿你得这么想。她们酸,说明咱日子过红火了。要是哪天她们不议论咱了,反倒还要拿着剩饭剩菜来接济咱们,那你乐意不?”
林晚秋头摇得象拨浪鼓:“那肯定不乐意。”
“这就对了嘛。日子是咱自个儿过的,不是过给别人看的。
以后咱家的光景只会越来越好,肉会天天吃,新衣裳你会季季穿。要是这点唾沫星子你都受不住,那以后咱盖了楼房、买了车,你还不得门都不敢出了?”
林晚秋愣了一下,手里的动作慢了下来。她看着周川那双沉静的眼睛,心里的那点慌乱莫名地就散了。
“盖楼房……买车……”她小声念叨着,脸上泛起两团红晕,“川哥,你也太敢想了。”
“这就叫敢想了?这点出息。”
周川伸手在她脑门上轻轻一点,“以后跟着你男人,你就只管享福,把心放肚子里,该吃吃该喝喝,遇着那些说酸话的,你就大大方方地笑,笑得越甜,她们越没脾气。”
林晚秋噗嗤一声笑了出来,心里的包袱算是彻底卸下了。
林晚秋像变戏法似的,从床头的旧柜子里掏出一个泛黄的作业本。
那是她上小学时用剩下的,现在成了周家的“总帐本”。
她盘腿坐在床沿上,把那个生锈的铁皮饼干盒抱在怀里,“哗啦”一声,把里面的零钱倒在床单上。
大部分是一分、两分的硬币,夹杂着几张一角、两角的纸币,偶尔能看见一两张稍微挺括点的一元票子。
“今儿糖葫芦卖得快,赵哥那边结了三块五,加之之前卖糖炒栗子的……”
林晚秋拿着铅笔头,在舌尖上沾了沾,一笔一划地在本子上记着。
她的眉头微微皱着,神情专注得象是在解什么了不得的难题。
周川靠在床头,看着这一幕,心里头涌起一股暖流。
前世他经手过上千万的项目经费,见过无数的报表,但从来没有哪一次,象现在看着媳妇数这几块钱零钱来得踏实。
这些钱虽然带着汗味、油墨味,甚至还有点腥味,但每一个都沉甸甸的,那是生活最真实的重量。
“一共十七块八毛二。”林晚秋数完了,长舒一口气,小心翼翼地把钱收回盒子里,把盖子盖得严丝合缝,“川哥,这比咱们以前一年攒的都多。”
“这才哪到哪。”周川笑着把她拉过来,“以后这个数后面,还得加个零,再加个零。”
正说着,门帘子一挑,李秀莲端着个搪瓷盆进来了,脸上喜气洋洋的,那皱纹里都夹着笑。
“川子,晚秋,还没睡呢?”
“妈,还没呢。”林晚秋赶紧下床去接盆,“这大晚上的您咋还没歇着?”
“我高兴得睡不着!”
李秀莲把盆放下,搓着手说道,“刚才给你爹擦身子,你猜咋着?你爹自个儿扶着床沿,在屋里走了好几圈!他说腿肚子上有劲儿了。以前那是死肉,现在知道酸知道涨了!”
周川眼睛一亮,这也比他预想的效果还要快些。透骨草配自然铜,果然是专治这种陈年旧伤的猛药。
“那是好事啊妈。”
周川宽慰道,“只要知道疼知道痒,那就是经络通了。但这药还得接着吃,不能停,伤筋动骨一百天,咱得把底子养厚实了。”
“听你的,都听你的!”李秀莲现在对儿子那是言听计从,“行了,我就是过来给你们说一声,我也回去睡了。你们两口子也早点歇着,别熬坏了眼睛。”
送走了咋咋呼呼又满心欢喜的老娘,屋里重新静了下来。
窗外的虫鸣声有一搭没一搭地响着,显得夜更深了。
林晚秋吹熄了灯,屋里瞬间陷入一片黑暗,只有窗户纸透进来的一点月光,蒙蒙胧胧地照着床脚。
两人钻进被窝。虽然已是深秋,但这土炕烧了一把火,被窝里暖烘烘的。
“川哥……”林晚秋的声音在黑暗中软软糯糯的,带着点鼻音。
“恩?”
“我刚才一直在琢磨二嘎子哥的事。”
林晚秋翻了个身,面对着周川,手无意识地揪着被角,“你说宏远哥这次帮了这么大的忙,虽说你也送了礼,但毕竟是个正经工作。咱们是不是……欠的人情太大了?我怕以后不好还。”
在她朴素的观念里,人情债是最难背的。拿了人家的好处,腰杆子就直不起来。
周川在被窝里伸出手,把她揽进怀里,下巴抵着她的发顶,闻着她头发上淡淡的皂角香。
“傻丫头,你想岔了。”
周川的声音低沉醇厚,在这静谧的夜里听着格外让人安心,“人情这东西,不象钱,借了就要还。人情更象是一口池塘里的水,有进有出,这水才能活。”
他顿了顿,耐心地掰碎了讲给她听:“你看啊,这次咱们求宏远哥办事,确实是麻烦了他。但是,这事儿办成了,对他有没有好处?你想想。”
林晚秋眨巴着眼睛,不太明白:“对他有啥好处?还得费口舌去求人。”
“你想啊,他在厂里虽说是个小组长,但也需要有人给他撑场面。二嘎子那是啥人?那是咱们舅家的实在亲戚,力气大,人老实,又听话。把他弄进厂里,那就是宏远哥的一条骼膊。以后在车间里遇到啥脏活累活,或者有人要跟宏远哥炸刺,二嘎子能不能顶上去?肯定能啊。”
周川的手轻轻拍着她的后背:“咱们这是给他送去了一个忠心耿耿的帮手,这是在给他‘长脸’。他在车间主任那儿推荐了这么好用的壮劳力,主任也得高看他一眼。所以啊,这事儿咱们是承了他的情,但他也不亏。一来一往,这关系不就走动起来了吗?要是大家都不求人,老死不相往来,那才叫没人情味。”
林晚秋听得一愣一愣的。她从未想过,这里面还有这么多弯弯绕绕。在她看来是天大的恩惠,到了自家男人嘴里,咋就成了互惠互利的好事?
“你这脑瓜子,到底是咋长的?”林晚秋忍不住伸手在他胸口戳了一下,“以前咋没见你这么能算计?”
“以前那是没开窍。”周川捉住她的手,感觉指尖冰凉凉的。
入秋后夜里凉,林晚秋体质偏寒,一到晚上手脚就跟冰坨子似的。周川也没多想,双腿微微一曲,直接把她那双冰凉的脚丫子夹在了自己的小腿弯里。
“哎呀,冰。”林晚秋惊呼一声,下意识就要往回缩。
“别动。”周川两条腿一夹,象个钳子一样把那双小脚固定住,“捂捂就热了。你这气血还是虚,回头让孙大夫给开两副暖宫的方子调调。”
那一瞬间,一股热意顺着脚底板直冲林晚秋的心窝。她不动了,乖乖地任由那双脚贴着男人滚烫的皮肤。在这黑漆漆的被窝里,这简单的动作比啥甜言蜜语都让人脸红心跳。
她把脸埋进周川的胸口,听着那强有力的心跳声,声音细如蚊蝇:“调身子做啥……”
“调好了身子,等爹的腿彻底利索了,咱家的日子也稳当了……”周川的手在她腰间轻轻摩挲着,嘴唇贴着她的耳朵,热气喷洒进去,“咱们也该要个娃了。最好生个闺女,象你,漂亮。”
林晚秋的身子猛地一颤,整个人都软成了一滩水。
“谁要跟你生……”她嘴上嗔怪着,手却紧紧环住了周川的腰,脸烫得能煎鸡蛋。
在这个年代,这就是夫妻间最动听的情话,也是对未来最美好的许诺。
“睡吧,明儿还要早起去收山货。”周川将被子往上拉了拉,盖住两人交颈而卧的身影。
夜深了,风吹过院子里的老枣树,沙沙作响。周家的小屋里,日子正象那灶膛里的火星,看着不显眼,却在灰烬下积蓄着滚烫的热度,只等一阵风来,就要烧它个红红火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