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日妈，啥子烂怂玩意儿！”
周宏远冲着吉普车消失的方向狠狠啐了一口，伸手去掏上衣口袋。在那磨得发白的工装兜里摸索半天，才掏出来个软趴趴的“春城”烟盒。
大拇指往底下一顶，轻飘飘的，是个空壳子。
那一瞬间，周宏远心里的火气腾地一下就上来了，把空烟盒狠狠捏成一团，往地上一摔，抬起那双解放鞋就要去踩，那咬牙切齿的架势，活象脚底下踩的是刚才那位马科长的胖脸。
“宏远哥，这大清早的，谁给你气受了？”
一道温吞吞的声音从马路对面飘过来，带着点笑意。
周宏远吓了一跳，踩下去的脚硬生生收住，差点没把腰闪了。他扭头一看，周川手插在裤兜里，慢悠悠地晃荡了过来。
没等周宏远开口，周川的手已经从兜里掏了出来，那是一包红白相间的“大前门”。
他动作熟练地抖出一根，烟嘴冲着周宏远递了过去，另一只手在火柴盒侧面“哧”地一划，火苗子拢在手心里，微微跳动，透着股殷勤劲儿。
“来，哥，抽这个，压压火。”
周宏远愣了一下。他瞅瞅周川，又瞅瞅那根档次比自己平时抽的还要高上一截的“大前门”，喉结滚了一下。
他没客气，凑过去就着火点着了，深吸一口，那辛辣醇厚的烟雾在肺叶子里滚了一圈，那股子憋屈劲儿才算是顺着烟气吐了出来。
“川子啊。”周宏远夹着烟，眯着眼打量了一番这个堂弟，“你咋来了？这时候不在村里忙活，跑镇上来搞啥子名堂？”
上次周川虽然送了礼，但他心里那根弦始终绷着。
周川象是没瞧见他那副拒人于千里的架势，笑呵呵地指了指独轮车上的竹框：“没啥大事，刚去收购站给赵卫国送了批货。路过厂门口，看你在忙，就没敢吱声。这不看你忙完了，才敢过来打个招呼。”
说着，他转身从车把手上解下一个牛皮纸包。那纸包方方正正，用细麻绳捆了个十字结，边角折得整整齐齐，看着就透着股利索劲儿。
“正好，家里新炒了一锅糖霜核桃。我特意留了一包好的，想着既然路过，就顺手给你带过来，给娃娃当个零嘴。”
周川把纸包递过去，动作自然得就象是邻居之间递把葱。
周宏远夹烟的手顿在半空，有些意外。
伸手不打笑脸人。周川这一手“顺路送礼”，让周宏远心里的戒备线一下子往后撤了好几米。
“你这……太客气了嘛。”
周宏远语气软和了不少，顺手柄纸包往咯吱窝底下一夹，“行，既然是你的一片心意，我就替你嫂子收着了。家里最近还安逸哇？”
“挺好，日子过得去。”
周川靠在背后的老梧桐树干上，也给自己点了根烟，眼神往厂区办公楼的方向瞟了一眼，状似无意地说道，“刚才那车……是县供销社的领导吧？那气派，啧啧，一般人还真镇不住。”
这话正好挠到了周宏远的痒处。
他苦笑一声，指头把烟灰弹得飞起，那股子刚压下去的劳骚又冒了上来：“除了他们还有哪个！那是供销社采购科的马科长，出了名的难伺候。今儿为了应付检查，我这腿都快跑断了，连口热乎饭都没吃上。结果人家还挑三拣四，嫌咱们厂的卫生不达标，又要查库存帐目。说白了，就是嫌咱们没把‘意思’做到位。”
周宏远也是憋坏了，这种话平时没法跟厂里人说，跟周川这个乡下堂弟发发劳骚，反倒觉得安全。
“当干部的，哪怕是个小组长，也不容易啊。”
周川感叹了一句，随即话锋一转，声音压低了两分，“不过宏远哥，这马科长既然挑刺，说明他还没打算把路堵死。真要是想整咱们，直接开罚单封门就是了，哪还用得着跟你在这儿废话？”
周宏远一愣，转过头看着周川：“啥意思？”
周川笑了笑，往他身边凑了一步，那模样象是要说什么体己话：“这种领导，你要是直接送烟送酒，或者是……那个。”他搓了搓手指头，比划了个钱的手势，“那叫行贿，风险大，人家也不一定看得上。搞不好还觉得你是想拿钱砸他，驳了面子，适得其反。”
周宏远听得连连点头，眉头的疙瘩都快拧在一起了。他刚才就是为了这事儿发愁。送轻了人家看不上，送重了自己肉疼不说，还怕人家不敢收。
“那你说咋整？这也不行那也不行。”周宏远下意识地问了一句，完全没意识到自己正在向一个“泥腿子”请教官场上的门道。
周川指了指周宏远咯吱窝底下的那包核桃。
“就送这个。”
“这个？”周宏远瞪大了眼，差点被烟呛着，“川子你莫开玩笑，这点东西，人家马科长能看上眼？别到时候直接给我扔出来，那老子的脸可就丢到姥姥家去了。”
“这就是你不懂了。”周川吐出一口烟圈，脸上挂着笑，一副胸有成竹的样子，“马科长这种人，家里啥好东西没见过？你送两瓶茅台，他未必觉得稀奇。但这糖霜核桃不一样。”
周川声音更低了，带着股蛊惑劲儿：“你就跟他说，这是你乡下亲戚自家树上结的核桃，纯野生的，没打过农药。家里老人费了老鼻子劲儿一颗颗剥出来，用土法子炒的。不值钱，就是个稀罕，那股子香脆劲儿供销社肯定买不到。让他带回去给家里的老人娃娃尝个鲜。”
周川顿了顿，观察着周宏远的表情，接着说道：“这一来，说明你心里装着领导，连这点土特产都想着孝敬他；二来，这东西不犯忌讳，收得没心理负担；三来，也是最关键的，你打的是‘亲情牌’。只要他家里娃娃或者老人吃了一口觉得好，回头随口夸一句，马科长还能不记你一个好？”
“礼轻情意重，现在的领导，吃惯了山珍海味，就好这一口‘人情味’。”
这番话，条理清淅，直击要害。
周宏远听得一愣一愣的，烟屁股烧到手指头才反应过来。他在脑子里把周川的话过了一遍，越想越觉得有道理。
刚才马科长走的时候还在抱怨最近家里么儿咳嗽，嘴巴刁，不爱吃饭。这核桃又香又甜，还是坚果，正合娃娃的胃口啊！
而且正如周川所说，这东西拿不出手吗？看看这包装，牛皮纸、麻绳结，透着股质朴的高级感，比那些花花绿绿的硬糖看着顺眼多了。
“高！硬是高！”
周宏远猛地一拍大腿，看周川的眼神都变了。以前只觉得这个堂弟是个读书读傻了的书呆子，后来觉得是个会做生意的庄稼汉，现在看来，这肚子里是有真墨水啊！
“川子，没看出来啊，你这对人情世故琢磨得比我还透！”周宏远脸上的阴霾一扫而空，显得有些兴奋，“行，我听你的！正好下午还要去趟县里送报表，我就拿这个去试试！”
周川见火候到了，也不居功，只是憨厚地笑了笑：“我这也就是瞎琢磨，主要是这核桃确实好吃，我有信心。”
两人又抽了两口烟，气氛比刚才融洽了不知道多少倍。
周宏远把烟屁股丢在地上踩灭，心情大好，看着周川问道：“对了，你刚才说顺路，真的就没别的事？”
他现在看这包核桃，简直象是看到了救命稻草。
吃了人家的嘴软，拿了人家的手短，更何况还受了人家的指点。周宏远这种虽然有点小算盘但也讲究面子的人，这时候要是周川不提点要求，他反而觉得浑身不自在，欠得慌。
周川似乎有些迟疑，掸了掸衣服上的烟灰，才象是想起来什么似的开口道：“既然哥你问起了，那我还真有个小事想打听打听。”
“你说！跟哥客气啥！”周宏远大手一挥，豪气干云。
“也没啥，就是听舅舅家那边说，厂里年底好象要招几个搬运的临时工？我舅家有个表弟，叫二嘎子，人老实，有一把傻力气，一个人能扛两百斤麻袋。在家里闲着也是闲着，我就想问问，能不能让他来试试？”
周宏远一听，心里那块石头反而落地了。
害，还以为是借钱或者要搞正式工指标呢。
搞个临时搬运工？这对他这个小组长来说，那还叫事儿？车间主任那是他铁哥们，这种出大力的苦差事，本来就没人爱干，只要身强力壮，那是求之不得的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