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川把碗里最后一口白米饭扒拉干净,放下筷子,没急着接王桂芳的话茬。
他端起桌上的粗瓷碗喝了口凉白开,水里那股涩味还在,但他喝得不紧不慢,象是在盘算啥子。
“舅妈,二嘎子哥今年多大了?”
王桂芳一听有戏,眼睛都亮了,赶紧答道:“开春就满二十一了,属牛的,性子也跟牛一样,闷,不爱说话。”
她话匣子一下就打开了,竹筒倒豆子似的把自家儿子的优点全抖了出来:
“别看他闷,人可不傻!就是老实巴交的!力气大得很,一个人能扛两百斤的麻袋上坡,脸不红气不喘。你喊他往东,他绝不往西,听话!就是……就是那个脑壳,有时候转不过弯来。”
说到最后,她自个儿都有点不好意思,声音小了下去。
周川心里有数了。
这就是个典型的农村老实后生,优点是踏实肯干,缺点是没啥眼力见。
这种人,没人拉一把,一辈子就是土里刨食的命。但要是放对了地方,那就是一把好使的力气。
他没立刻搭话,眼神在舅舅家这不大的院子里扫了一圈。
院坝的泥地扫得干干净净,墙根下锄头、镰刀、扁担都归置得整整齐齐,连捆柴火的篾条都盘得一丝不苟。
这说明这家人勤快、本分,日子过得有章法。
帮这种亲戚,心里踏实。
“舅,舅妈。”
周川收回目光,看着两人充满期盼的脸,语气放得很平缓,“这事我应下来了,但不打包票。我跟食品厂那个堂哥,也就是前两天刚搭上线,交情浅得很。我去镇上帮着问问看,成不成,都得看运气。”
这话留了八分馀地,既没把话说死,也给了人实实在在的盼头。
李大山那张饱经风霜的老脸激动得直抖,两只大手在裤腿上使劲搓着:“川子,你肯去问就已经是帮天大的忙了!成不成都没关系,你这份心,舅领了!”
王桂芳更是高兴得合不拢嘴,一个劲儿地说:“对对对,就是这个理!川子你现在是出息人,认识的人多,能帮着递句话就顶天了。”
在他们看来,周川能搭上食品厂的干部,已经是天大的人脉了。至于这事儿咋办,他们想不了那么深。
从李家坳出来,走在窄窄的田埂上,秋风吹得稻田沙沙作响。
林晚秋跟在周川身后,小碎步迈得有些急。她伸手扯了扯周川的衣角,脸上带着点愁:“川哥,咱们前两天才给宏远哥送了礼,这就又上门求人办事,他会不会觉得……觉得咱家净想着占便宜?”
在她朴素的观念里,人情是个金贵东西,得省着点用。
周川停下脚,转过身,看着自家媳-妇儿那双亮堂堂的眼睛,忍不住笑了。他伸出手指,在她小巧的鼻头上轻轻刮了一下。
“傻丫头。”
他拉着她在田埂边一块干净的石头上坐下,声音压得很低,象是说啥秘密,“人情这东西,跟咱家灶膛里的火一样,得趁着热乎劲儿赶紧添柴,火才能烧得旺。刚送了礼,他人还记着咱们的好,这时候上门求个小忙,对他来说就是顺水人情,点个头的事。要是等个十天半月,那点热乎劲儿早凉透了,你再上门,那就真是求爷爷告奶奶了,他帮不帮都得掂量半天。”
林晚秋听得一愣一愣的,这些道理她以前哪听过。
周川看着她那副呆萌的样子,接着说:“再说了,我这次去,也不光是为了二嘎子哥。我得去探探周宏远的底,看他在厂里到底有多大权限,说话管不管用。这叫‘投石问路’。他要是连个临时工都塞不进来,那这条线以后也没啥大用。要是他轻轻松松就给办了,那说明他还有点能耐,咱们以后说不定还有用得着他的地方。”
一番话说下来,林晚秋的眼睛越来越亮。她感觉自家男人不光会摆弄那些花花草草,这人心里头的弯弯绕绕,比山路还多。
她看着周川侧脸的线条,心里头又甜又踏实。
……
第二天,天刚蒙蒙亮,周川就起了床。
他没惊动家里人,自个儿从坛子里装了一小油纸包的糖霜核桃,用细麻绳捆得整整齐齐,这才推着独轮车出了门。车上装着几十串新做好的糖葫芦,要去镇上交货。
到了镇上,他先去收购站把糖葫芦交给了赵卫国,结了帐,然后才不紧不慢地朝着食品厂的方向走。
他到食品厂门口时,日头才刚升起来。厂门口比上次来的时候热闹多了,好几个穿着干部服、骼膊上夹着公文包的人进进出出,看大门的老头盘查得也比上次严。
周川没急着上前,把独轮车停在不碍事的地方,走到厂子斜对面一个支着帆布棚的茶水摊子坐下。
“老板,来碗大碗茶。”
“好嘞!”摊主是个五十来岁的干瘦老头,手脚麻利地给他冲了一碗酽茶,两分钱。
周川端着碗,慢慢喝着,眼睛却一直没离开过食品厂的大门。
“老板,今天厂里咋这么热闹?跟赶场一样。”他装作不经意地问道。
茶摊老板在这儿摆了一辈子摊,就是厂门口的“消息树”,他拿抹布擦了擦桌子,压低声音说:“外地来的吧?这都不知道?县供销社的大领导下来检查了,听说是查年底生产任务和安全卫生。厂里上上下下都跟见了猫的耗子一样,一个个神经都绷着呢。”
周川心里一动,暗道一声来得巧。
正说着,食品厂的大铁门里,走出来两个人。
其中一个正是堂哥周宏远,他穿着一身半旧的蓝色工装,脸上堆满了笑,腰微微弓着,正陪着另一个男人说话。
那个男人约莫四十出头,挺着个不大不小的肚子,头发用发蜡抹得油光锃亮,梳着个大背头,一看就是个官。
周宏远跟在他身侧,落后半步,嘴里不停地说着什么,那副小心翼翼的模样,活象伺候领导的店小二。
周川没动,端着茶碗,静静地看着。
只见周宏远一直把那个大背头领导送到了一辆停在路边的绿色吉普车旁,亲自拉开车门,还用手在车门顶上护着,生怕领导碰了头。
吉普车“突突突”地喷出一股黑烟,开走了。
车子一走,周宏远那副躬敬的表情瞬间就垮了下来。他长长地吐出一口气,直起腰,抬手抹了把额头上的汗。那张原本还算周正的脸上,满是掩饰不住的疲惫和烦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