堂屋里静得落针可闻。
李秀莲和林晚秋大气不敢出,眼睛全盯着周建国那条残腿,那架势,仿佛下一秒那腿就能自个儿蹦起来踢个毽子似的。
周建国自个儿更是紧张,两手紧紧攥着膝盖头的裤布,指节都发了白,眼珠子瞪得溜圆,额头上刚才憋出来的那层汗还没干。
他使劲感觉了一下,除了嘴里那股苦得要把苦胆吐出来的怪味儿,腿上是一点动静没有。
又过了两分钟。
风吹得门框哐哐响。
周建国心里那股子火热劲儿慢慢凉了半截,脸皮子也开始发僵。
他抬头瞅了一眼还没走的儿子,眼神里带了点慌:“川子……咋个没得感觉喃?是不是药劲儿还没到?”
周川正端着那空碗准备去灶房洗,听了这话,差点没忍住笑出声。
他摇了摇头,把碗搁在桌沿上,语气轻松得很:“老汉儿,你当这是太上老君炼丹炉里的仙丹啊?刚下肚就能飞升?”
他拉了把竹椅坐下,从兜里掏出包大前门,抽出一根在手背上磕了磕:
“这是药,得顺着血气走。所谓病去如抽丝,要想骨头长好,哪怕是大罗神仙来了,也得有个过程。少说也要一周才能觉出那股热乎劲儿,要想扔拐棍,怎么也得一个月。”
周建国愣在那儿,脸上的褶子一抖一抖的。好半晌,他才反应过来自己刚才那副等着“显灵”的样有多傻。
一张老脸瞬间涨成了猪肝色。
“你个瓜娃子!”
周建国抄起手边的旱烟袋,作势要敲,“咋不早放屁?害老子在这儿跟个憨包一样瞎等!我还以为……”
剩下的话他没好意思说。以为喝下去就能下地跑两圈,给那帮看笑话的人瞧瞧。
“是你自个儿心急。”
周川身子一歪,躲过了那一烟袋锅子,乐呵呵地站起来。
“行了,药喝了就成。这药劲儿大,晚上早点睡,让药性慢慢散。妈,这几天伙食得跟上,光吃药不吃饭,铁打的身子也扛不住。”
李秀莲这会儿才算把那口气喘匀了,脸上笑开了花,那是真高兴:
“晓得晓得!只要能治好,就是把家里那只下蛋鸡杀了炖汤,我也舍得!行了老头子,别在那儿耍怪了,赶紧洗洗睡,川子累一天了。”
一家子紧绷的那根弦,算是彻底松了下来。
既然不是神仙水,那就得过凡人日子。
夜更深了。
东屋里,林晚秋把窗户缝用旧报纸塞紧了些,怕透风。
周川脱了外衣钻进被窝,一股子这个年代特有的棉花味儿和皂角香扑鼻而来。
这被子还是林晚秋当年陪嫁过来的,虽然面料洗得有些发白,但晒得蓬松,盖在身上踏实。
林晚秋没急着睡,她盘腿坐在床头,手里捧着那个当成宝贝疙瘩的铁皮饼干盒。
盒子盖一打开,里面零零碎碎的毛票和大团结码得整整齐齐。
她蘸了点唾沫,一张张地数。
“一块,两块,五块……”
声音很轻,像灶房里偷油吃的耗子。
周川双手枕在脑后,看着自家媳妇儿那副小财迷样,心里软乎乎的。
“别数了,数来数去也就那点,再数也变不出朵花来。”
周川伸出一只手,把她往下拉了拉,“赶紧进被窝,外头冷。”
她把盒子盖好,郑重其事地藏进床头那个带锁的樟木箱子里,这才脱了外衣,哧溜一下钻进被窝,带进一股子凉气。
周川顺势把她揽进怀里,用体温给她暖着。
被窝里的空气瞬间升温,两人的呼吸声在黑暗中交织在一起。
“媳妇儿。”
“恩?”林晚秋贴着他的胸口,声音有些闷,带着一丝慵懒的鼻音。
“你说,咱们要是盖房子,盖个啥样的?”
周川下巴抵在她的发顶,闻着发丝间淡淡的艾草味,手不自觉地在她腰间摩挲着。
林晚秋在他怀里动了动,找了个舒服的姿势:“能盖啥样的?不求别的,不漏雨,冬天不灌风就行。”
“那哪儿行。”
周川轻哼了一声,语气里透着股狂劲儿,“王家那土瓦房算个球。咱们要盖,就盖个二层小楼。全用红砖,不用土坯。地面不打三合土,直接铺水泥,甚至是水磨石的。窗户要大,全上玻璃,亮亮堂堂的。还要在院子里给你弄个压水井,省得你大冬天天天跑河边挑水,手都冻裂了。”
林晚秋听得一愣一愣的。
红砖?二层楼?水磨石?那是城里干部楼才有的排场吧?
她抬起头,黑暗中看不清周川的脸。
“川哥你不会是在在那儿冲壳子(吹牛)吧。”
林晚秋伸手在他腰上轻轻掐了一把,没舍得用力,“咱全家当裤子也盖不起那样的房。你先把爸的腿治好再说。”
“这叫规划。”
周川捉住她的手,放在嘴边亲了一口,胡茬扎得林晚秋手背痒痒的,“你也别不信。这世道要变了,只要肯动脑子,肯弯腰捡钱,这一天远不了。到时候我专门给你留一间向阳的屋子,弄个缝纴机,你喜欢做衣裳就在那儿做,不用在大门口眯着眼凑光亮。”
林晚秋没说话。
“睡吧。”周川拍了拍她的背,手掌传来的温热让她感到无比安心。
“恩。”林晚秋应了一声,呼吸渐渐平稳。
这一觉,两人都睡得实诚,梦里或许都有那栋红砖小楼。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