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川脚下的草鞋踩在村口的碎石路上,咯吱咯吱响。
村口那棵歪脖子柳树下,几个正端着大碗摆龙门阵的婆娘停了筷子,眼神象钉子一样扎在周川身上。
“哟,川子回来了?这麻袋里装的是啥子宝贝?”
王婶伸长了脖子,鼻子尖使劲嗅了两下,“一股子药味,你家谁遭了?”
周川停下脚,把肩膀上的绳子往里收了收,脸上挂着客气又疏离的笑:“王婶吃饭呢。没谁生病,就是给我家老汉儿寻了点舒筋活血的野草。这不冬水田要开了嘛,想让他腿脚松快点,能下地搭把手。”
“哎呀,川子硬是个孝顺娃儿。”
旁边一个大嫂啧啧两声,压低声说道,“哪象张秀家那个,整天就在屋里哎哟喂地干嚎,还到处喷粪说你家害了他。我看啊,这就是遭了报应!昨天张秀被大伙儿堵在门口骂,老脸都丢到阴沟里去了,现在连大门都不敢迈一步。”
周川扯了扯嘴角,没接这茬。
在村里,你要是跟这种是非精多搭一句话,明天就能传出十个花样来。
他点点头,步子迈得飞快,一转弯就进了自家的那条土路。
周家院子里,正忙得红火。
院坝里支着大竹匾,码得整整齐齐的山楂串在馀晖下红得透亮。
林晚秋正拿着抹布擦拭着干净的坛子,鼻尖上满是细汗。李秀莲蹲在水缸边,还在细细挑拣剩下的一点果子。
“川子回来了!”
林晚秋眼尖,丢下抹布就迎了上来。
周川顺手柄怀里那个包得严实的油纸包掏出来,递到林晚秋手里,“这是孙大夫炮制好的药,千万拿稳咯,莫沾了水,也莫打翻了。”
李秀莲也赶紧站起来,在大腿上胡乱擦了擦手,眼神里全是巴巴的期待:“回来了好,回来了好。孙大夫咋说?这药……真能见效不?”
周川还没应声,屋檐下就传来一阵急促的木头戳地声。
周建国拄着那根磨得油亮的拐杖,半边身子探出房门,那双眼睛死死盯着桌上的药包,嘴唇哆嗦了两下,嗓子里却象塞了团干棉花,硬是一个字也没蹦出来。
周川走到老汉儿跟前,稳稳当当把透骨草放下,拍了拍手上的灰,声音不大却带着叫人安心的劲头:“老汉儿,东西全了。孙大夫亲自掌的火,七煅七淬,成了。”
周建国咽了口唾沫,眼框子唰地一下就红了。他那条残腿不自觉地抖了抖,拐杖在泥地上戳得咚咚响。
“好……好……回来就好。”
他憋了半晌,声音都带了点沙。
李秀莲是个急性子,一听这话,扭头就钻进了灶房。
她从灶台底下的干灰堆里翻出一个黑黢黢的瓦罐。这罐子是当年周建国刚伤时买的,后来腿治不好了,它也被塞进角落里落满了灰。李秀莲拎着瓦罐去水缸边,拿起高粱秆扎的刷把,使劲往里旋。
罐里的积灰被冲个精干,露出本来的黑褐色。李秀莲不放心,洗了一遍又一遍,最后甚至拿刚开的水烫了三回,才小心翼翼地把周川分好的透骨草丢了进去。
“川子,你快来看,这水加这么多要得不?”李秀莲在灶房门口喊了一嗓子。
周川走进去,拿水瓢量了量:“妈,先加三碗水,文火慢腾,熬成一碗。这透骨草性子慢,得把那股子粘稠的胶质感熬出来才行。”
灶房里很快响起了柴火噼啪的欢快声。
这种熬药的味儿,跟平时做饭的香味完全两样。它带着一种草木的陈旧气息,但在周家人的鼻子里,这味道比过年的大肥肉还要安神。
林晚秋在旁边往灶膛里添柴,火光映得她的脸蛋儿红扑扑的。
周川就坐在旁边盯着火候,他在心里盘算着,这第一道药下去,药性顺着血气能冲散大半淤积,接下来的自然铜粉,才是接骨生肌的重头戏。
“川哥,孙大夫交待的那个粉粉,真的只要吃那一丁点?”林晚秋小声问,亮晶晶的眼睛里满是好奇。
“恩,那是虎狼药,药性燥得很。孙大夫专门用最细的箩筛过,三厘的量,也就是尖尖那么一点。”
周川盯着罐口冒出的白雾,“必须用透骨草的汤送服,不然一般人的胃受不住那股子刚猛劲。”
一老一少两个女人听得直点头,对周川嘴里蹦出来的这些道理敬畏得不行。
约莫过了大半个时辰,瓦罐里的咕噜声变得沉闷了。
李秀莲找来一个干净的粗瓷碗,铺上洗得发白的碎布,两手垫着厚布块,小心翼翼地把药罐端了下来。深褐色的药汁顺着罐口淌进碗里,浓烈的苦味儿瞬间灌满了整个灶房。
周川接过碗,步子走得很稳。
他走到方桌边,当着全家人的面,在那包黑灰色的药粉里挑出了极少的一抹,轻轻往药汤表面一撒。
药粉刚碰到热气腾腾的汤,便飞快地化了进去,只泛起几圈细小的白沫。
“老汉儿,吃药了。”
周川端着碗,走到了堂屋。
周建国已经在那张方桌的主位上坐得笔直。李秀莲扶着他的骼膊,林晚秋守在一旁,屋里静得掉根针都能听见响。
这碗药,不只是药。
它里头掺着周川这些日子在外面赶场流的汗,掺着全家省吃俭用熬出来的盼头,还有周建国这两年里咽进肚里的所有窝囊气。
周建国伸出手。那只长满老茧、指甲缝里还嵌着竹屑的手止不住地在抖。碗里的药汤也跟着晃出一圈圈涟漪。
他低头瞅了瞅那碗深不见底的褐汤,又抬头看了看面前的长子。
周川没说话,只是静静地看着他,眼神里透着鼓励和笃定。
周建国没再磨蹭,他象是豁出命去冲锋一样,两手稳稳捧起药碗,闭上眼,仰起脖子,咕噜咕噜地往肚里猛灌。
滚烫、苦涩得扎嗓子的药液顺着食管一路滑下去。那一瞬间,苦味直冲脑门,周建国的眉头死死拧成了疙瘩,额角上的青筋一蹦一蹦的。
但他没停,直到最后一滴药汁也进了嘴,他才重重地把空碗搁在木桌上。
“啪!”
瓷碗碰撞的声音,在静悄悄的堂屋里,听着比雷声还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