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深了，村头那几只土狗也不叫了，四下里静得只剩下风刮过枯树梢的哨音。
周家堂屋里，一盏灯泡吊在房梁上，昏黄的光晕被四周浓重的黑影挤压着，却倔强地照亮了底下那张缺了腿儿、用砖头垫着的方桌。
桌上没摆饭菜，全是大笸箩。
红彤彤的山楂果子堆得象小山，李秀莲和林晚秋婆媳俩正低着头，手指翻飞。
“咔嚓、咔嚓。”
“这果子有些还是野了点，核大肉薄。”
李秀莲一边挑拣，一边小声念叨，手里的动作却没停，熟练地用一根自制的铁通条把里面的果核给捅出去，“不过胜在没得虫眼，不象有些人家，心眼子多。”
林晚秋没接话，她正拿着一根削得光滑匀溜的竹签子，将处理好的果子一个个穿起来。
她的手很巧，五个果子一串，大小个头都得讲究个递进，顶上稍微小点，底下大点，这样看着顺眼，也不容易掉。
“爸妈，今晚怕是弄不完，您歇着吧，剩下的我和川子明早起来弄。”
林晚秋把穿好的一串轻轻码在旁边的竹筛子里，看着那红艳艳的一片，眼里有些红血丝，但更多的是亮光。
角落里，周建国坐在小马扎上，腿边堆了一地的竹皮。
他手里那把用了几十年的老篾刀磨得飞快，一根粗竹筒在他手里转几圈，就被破成了细条，再刮两下，便成了圆润不扎手的竹签。
“我不累。”周建国闷声回了一句，头都没抬，“这活路轻省，以前编背篼比这费劲多了。你们弄你们的，我就当是磨牙了。”
自从听儿子说腿能治好，这老头子就象是干涸的庄稼地浇透了水，浑身有使不完的劲儿，仿佛多削一根签子，那腿就能好得快一分，这个家就能早点立起来。
周川坐在门坎上抽完最后一口大前门，把烟屁股在鞋底狠劲碾灭，起身拍了拍屁股上的灰：“行了，都别熬大夜。这一百斤又不是一天卖完的，糖葫芦讲究个新鲜，穿一部分就行。都睡去！”
他是家里的顶梁柱，如今说话有了分量，大家伙儿也就听了。
简单收拾了一番，堂屋的灯绳被“啪嗒”一声拉灭，周家小院陷入了一片沉寂的黑暗中，只有灶房里温着的馀火还透出一丝暖意。
西屋里，老两口的床板发出“咯吱”一声轻响。
周建国翻了个身，没睡着。过了一会儿，又翻了个身，还是没睡着。那双有些浑浊的眼睛在黑暗里睁得大大的，直愣愣地盯着黑乎乎的房顶。
“烙饼呢？”
李秀莲也没睡实，被他翻得心烦，伸手在他骼膊上拍了一巴掌，“大半夜的不困觉，想啥子？”
周建国身子僵了一下，索性不翻了，平躺着，两只手交叠在胸口，长长地吐了一口气。
“秀莲啊……”
“咋？”
“我这心里头……悬吊吊的。”
周建国声音压得很低，带着一丝颤音，象是怕惊扰了这好不容易得来的盼头，“今儿个川子说那话，还有那个自然铜……我总觉得跟做梦一样。你说，咱家这日子，真能翻过身来？别是老天爷看我可怜，哄我玩吧？”
这么多年，穷怕了，病怕了，被人戳脊梁骨看不起也习惯了。
突然一下子，钱有了，药也有了，他反倒不敢信了，生怕明天一睁眼，还是那个连盐都要去隔壁借的烂摊子。
黑暗中，李秀莲沉默了一会儿。
她翻过身，侧对着老伴，一只粗糙温热的手摸索着盖在周建国的手背上，用力拍了拍。
“翻得了身！咋个翻不得？”
“你没看川子这两天做的事？哪一件不是稳稳当当的？以前我觉得这娃读书读傻了，只会死记硬背。
现在看来，那是没到时候！他现在有本事。你就把心放肚子里，安生养腿，以后腿好了，还能帮他搭把手，比啥都强。”
周建国感受着手背上的温度，喉结动了动，眼角渗出点湿意。
他吸了吸鼻子，把那股酸劲儿强压下去。
“恩……睡吧。明儿还要给川子削签子。”
这一回，他是真闭上了眼。屋里很快响起了老两口沉重但安稳的呼吸声。
东屋。
窗帘拉得严实，屋里点了一盏罩着红纸的煤油灯，把屋里照得红彤彤的，透着股喜庆劲儿。
周川盘腿坐在床边，脚下是一个搪瓷盆，热气腾腾的水汽里飘着股艾叶的苦香味。
这是林晚秋特意去河边割的野艾，晒干了存着的，说是解乏去湿气，对身子骨好。
林晚秋搬了个小板凳坐在他对面，挽起袖子，露出两截白生生的骼膊。
她试了试水温，觉得有些烫，又往里兑了半瓢凉水，这才把周川的一只脚抱进怀里，慢慢放进盆里。
“烫不？”她仰起脸问，鼻尖上渗着细密的汗珠，灯光下显得格外好看。
“正好，巴适得很。”周川舒服地长出了一口气，身体往后靠在叠好的被子上。
水温顺着脚底板直冲天灵盖，这一天的疲惫象是被这一盆艾叶水给泡化了。
林晚秋低着头，细细地给他搓着脚背，手指在那一个个新磨出来的老茧上滑过，心里有些发疼。
这脚以前也是白净的读书人的脚，现在却全是路走多了磨出来的硬皮。
“川哥……”林晚秋轻声开口，手上的动作没停，“今儿个你把富贵婶得罪狠了。怕是明儿个就要到处去嚼舌根子，说咱们坏话了。”
她在村里长大，太知道人言可畏这四个字。
以前家里穷，稍微有点不如意，村里那些长舌妇就能编排出一出大戏来，唾沫星子能淹死人。
周川闭着眼，嘴角扯出一丝不在意的笑：“嘴长在她身上，她爱说啥说啥。嚼舌根能把咱们的糖葫芦嚼没了？还是能把咱口袋里的钱嚼飞了？”
他睁开眼，看着灯光下妻子柔和的侧脸，身子微微前倾，伸手握住了林晚秋还在水里忙活的手。
那双手有些凉，指尖还带着刚才穿山楂留下的果酸味。
“媳妇儿，你要记着。这村里，人心是杆秤。谁仁义，谁黑心，大家伙儿心里都有数。咱们公道做事，两分钱收果子，那是给乡亲们送钱，不是抢钱。”
林晚秋被他握着手，脸颊有些发烫，也不知是被水汽熏的，还是怎的。
她抽了抽手，没抽动，也就任由他握着，轻轻点了点头。
“我知道理是这个理，就是不想听那些闲话，烦人。”
“烦啥？”
周川笑了，手指在她掌心轻轻挠了一下，“等爸的腿好了，手里积蓄够了，咱们就把这破土房推了！就在原来的地基上，起三间大瓦房，堂屋要敞亮，给你专门弄个大灶房，还要弄个带玻璃窗的大卧室。到时候咱们关起门来过红红火火的好日子，让她们眼红去！”
林晚秋听着他的描述，眼神有些发直。大瓦房，玻璃窗……那排场，那是她做梦都不敢想的好日子。
“又在那吹牛。”
她嘴上嗔怪着，嘴角却忍不住往上翘，“只要一家人平平安安的，住啥都行。”
“这可不是吹牛。”
周川把脚从盆里拿出来，在擦脚布上蹭干，眼神亮得吓人，“你男人说话，一定算数！”
林晚秋没说话，只是把洗脚水端出去倒了。
回来的时候，顺势吹灭了灯，黑暗中，她钻进被窝，像只猫一样缩进周川怀里，脸颊贴着他温热的胸膛，听着那有力的心跳声，觉得这一辈子，值了。
这一夜，周家的小院睡得格外安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