日头爬到了正当中,村里的炊烟散得差不多了,空气里飘着股柴火烧尽的焦味。
周川端起豁了口的粗瓷碗,呼噜呼噜把最后两口玉米糊糊喝进肚里,一抬手背在嘴上随意一抹,转头看向蹲在门坎上正拿根枯草棍剔牙的陈老四。
“四哥,差不多了,去放风吧。”
周川从兜里掏出一盒还没拆封的大前门,食指一弹,抽出一支递过去,“就按咱们之前商量的说,嗓门大点。”
陈老四接过来,在那件泛黄的旧军装上爱惜地蹭了蹭,夹在耳朵上,嘿嘿一笑:“要得!这事儿我熟。那帮人看着那一堆酸果子正发愁呢,听说能换钱,准得乐疯。”
看着陈老四火急火燎跑出去的背影,周川慢条斯理地起身,去堂屋把那杆借来的大秤搬到了院门口,又搬了个小板凳,稳稳当当地坐下。
在这个年头,信息就是钱。
村里人看他卖糖葫芦赚钱,红了眼,一窝蜂上山去摘山楂,结果摘回来两眼一抹黑,做不成糖葫芦,那野生山楂酸得倒牙,连猪都不爱吃。
两分钱一斤虽然是白菜价,但对于只想止损的庄稼人来说,这就是天上掉馅饼,是把废品变成了盐钱。
没过一盏茶的功夫,周家院门口的那条土路就热闹起来了。
陈老四那破锣嗓子在村道上载得老远,紧接着就是一阵急促杂乱的脚步声,还有竹篮子撞击大腿的闷响,尘土飞扬。
最先跑来的是住在隔壁不远的周大娘家的小孙女,小草。
小姑娘也就七八岁,穿着件如果不仔细看都瞧不出原色的大襟花布衫,袖口磨得飞起毛边,裤脚高低不一。
她两只手死死提着个沉甸甸的竹篮子,勒得手指肚发白,气喘吁吁地跑到秤前,小脸通红。
“川子哥……这,这果子你要么?”
小草怯生生地抬头,眼神直往周川脸上瞟,又不敢多看,脚尖在黄土地上不安地碾着,生怕听到个“不”字。
周川低头瞅了一眼。篮子里的山楂虽然个头不大,但胜在干净,甚至连上面的蒂都被摘得干干净净,一看就是用了心思挑过的。
“收。”
周川二话没说,单手提起篮子往钩子上一挂,秤砣往后一拨,秤杆子高高扬起,稳稳停住。
“连篮子五斤二两,除篮四斤半。四斤半就是九分钱。”
他手伸进贴身衣兜,摸出一个一分的硬币,又数了四张两分钱的纸票子,递到小姑娘满是灰土的手里。
“拿好,揣兜里,别丢了。”
小草看着手心里那还有些温热的钱,眼睛一下子亮了,象是两颗洗过的黑葡萄。
九分钱!能买好几块水果糖了!
她甚至激动得忘了说谢谢,死死攥紧了拳头,转身撒丫子就往家跑,那兴奋劲儿,仿佛手里攥着的是什么巨款。
这一幕落在后面赶来的村民眼里,就象是在滚油锅里撒了一把盐,瞬间炸了锅。
“哎哟喂!真给钱啊!”
“我还以为陈老四那货拿我们寻开心呢!川子这是真收啊!”
“快快快,把家里的都提来!别让别人抢了先!”
原本还持观望态度的村民,这下彻底坐不住了。
一时间,周家院门口排起了长龙,全是提着篮子、扛着麻袋的,生怕晚一步周川就不收了。
周川也不急,坐在板凳上,身边放着个装钱的铁皮盒子,稳坐钓鱼台。
李秀莲和林晚秋在旁边帮忙倒腾果子,陈老四则充当起了维持秩序的纠察队,拿出了他在村里混那一套。
“别挤!都排队!谁挤谁最后称!听不懂话是不是?”
陈老四狐假虎威地吆喝着,手里还拿着根小树枝比划,也没人敢跟他置气,毕竟这会儿他是周川身边的红人。
就在大伙儿井然有序过秤的时候,人群后面突然传来一阵尖锐刺耳的嗓音,象是被掐住了脖子的老鹅。
“让让!都让让!没看见长辈来了吗?一点规矩都不懂!挤啥子挤!”
人群被强行挤开一条缝,张秀扭着那肥硕的身子钻了出来。
她骼膊上挎着个大号竹篮,上面盖着块蓝布,遮得严严实实,那一脸肉随着走动一颤一颤的。
看到张秀,原本热闹的人群静了一下。
村里人都知道周富贵家跟周川家不对付,前几天周川才刚让她家出了个大丑,这会儿她倒是还有脸来?这脸皮比城墙拐弯还厚。
张秀象是完全忘了之前的过节,径直挤到最前面,屁股一撅,把正在过秤的一个瘦小老头挤到一边,把自己那个大篮子“哐”地一声重重砸在秤盘上。
“川子啊,你这收果子咋也不提前跟婶娘通个气?”
张秀掀开蓝布,露出里面堆得冒尖的山楂,脸上堆着那假得能掉渣的笑:“还得是咱们自家亲戚靠谱,你看,婶娘给你留的都是顶好的果子,一直在地窖里存着呢,都没舍得扔。”
周川坐在小马扎上,眼皮都没抬一下,手里把玩着秤砣上的麻绳,仿佛没听见。
“排队。”
张秀脸上的笑僵了一下,随即又讪笑两声,身子往前凑了凑:
“嗨,咱娘俩还讲究这个?川子,你看婶娘这果子,个顶个的大。咱们是一家人,你给外人两分钱,给婶娘怎么也得算三分吧?你富贵叔昨晚上还念叨你,说你现在出息了,肯定不能亏待自家长辈,这一分钱的差价,就当是你孝敬叔婶的烟酒钱了。”
周围的村民一听这话,不少人翻起了白眼,甚至有人啐了一口。
三分?比别人贵五成?这婆娘想钱想疯了吧!这就是明抢啊!
周川也不接话,缓缓站起身,伸手在那竹篮子上随意拨弄了两下。
面上的果子确实不错,个大红润,看着挺象样。但他手腕一翻,直接抄到底,用力往上一翻。
“哗啦”一声。
原本压在下面的果子全被翻到了面上。
只见那下面藏着的,全是些青头还没熟的果子,还有不少是被虫咬了洞的。
这就叫金玉其外,败絮其中。
周川拍了拍手上的灰,看着张秀,脸上一点笑模样都没有:
“婶娘,这生意讲究个公道,更讲究个良心。这不好的果子要是做成糖葫芦,吃坏了肚子,人家是砸我的招牌。还有,我这规矩是死的,不管是谁,天王老子来了也是两分钱一斤。您这果子,我不收。”
张秀那张大脸瞬间涨成了猪肝色,她没想到周川当着这么多人面一点面子都不给,直接掀了她的老底。
她恼羞成怒,双手一叉腰,嗓门猛地拔高,唾沫星子乱飞:
“周川!你个没良心的!这果子咋了?不就是磕碰了一点吗?那削削皮不是一样吃?我看你就是故意针对我们家!”
她这一嚷嚷,唾沫星子差点喷到前面的秤杆上。
周川没跟她对骂,甚至连眉毛都没皱一下,只是淡淡地把秤砣往铁皮盒子里一扔,发出“当”的一声脆响。
“陈老四,收摊。”
周川拍了拍裤腿上的土,转身对着后面排着长队的几十号村民大声说道:
“各位叔伯婶子,对不住了。今儿个这果子我不收了。有人非要坏规矩,还要拿烂果子讹我钱,这生意没法做。大家都散了吧,各回各家,留着果子喂猪吧。”
说完,他作势就要去搬那个装钱的铁皮盒子。
这一下,可算是捅了马蜂窝!
后面排队的村民们原本只是看热闹,这一听不收了,那还了得?
这哪是不收果子,这是断他们的财路啊!这年头谁家不缺钱?一家虽然也就卖个几毛钱,但这几毛钱那是油盐酱醋,那是娃儿手中的作业本!
所有的怒火,瞬间从周川身上转移到了张秀身上。
断人财路,如杀人父母!
“张秀!你个遭瘟的婆娘!你要干啥子!”
排在第三个的王二麻子第一个跳了起来,他是个暴脾气,手里提着两袋子山楂,急得脸红脖子粗,“人家川子仁义,肯收咱们这没人要的烂果子,你还要涨价?还要塞烂货?你心咋那么黑呢!”
“就是!你不卖滚一边去!别挡着我们卖!”
“我看你就是成心的!见不得人家川子好,也见不得我们好!”
“滚开滚开!要把这生意搅黄了,老子把你家那自留地的菜全拔了喂猪!”
群情激奋。
几个平日里泼辣的妇女已经冲上来,也不管什么长幼尊卑,推搡着张秀的骼膊往外赶。
“哎……哎!你们推啥!讲不讲理啊!反了天了你们!”
张秀刚才那股子泼辣劲儿瞬间没了,被这几十号人的怒火吓得缩了脖子,脸色煞白。
她在村里虽然横,但也怕犯众怒,这可是全村人都要撕了她的架势。
“滚一边去!”
不知道谁在后面趁乱踹了一脚她的篮子,那大竹篮骨碌碌滚到路边,里面的烂山楂撒了一地,那叫一个难看。
张秀被推得一个趔趄,差点坐在地上。
她看着这一双双要吃人的眼睛,知道今儿个这便宜是占不到了,搞不好还得挨揍。
“行…走就走呗!”
张秀色厉内荏地吼了一嗓子,提起破篮子,灰溜溜地钻出人群跑了,连地上的果子都没顾上捡。
院门口重新恢复了秩序。
“来,下一个。”
周川重新坐回小马扎。
王二麻子赶紧把袋子放上去,还特意把袋口敞开得大大的,一脸讨好:“川子,你瞅瞅,叔这全是好果子,一个烂的都没有,我都挑过三遍了!咱可不象那没脸没皮的!”
“信得过王叔。”
周川笑着看了一眼秤,“六斤三两,给您一毛三。”
交易继续进行,速度反而比之前更快了。有了张秀这个前车之鉴,后面的人在过秤前,都自觉地蹲在路边把自己篮子里的果子又检查了一遍,生怕有个烂的被挑出来丢人现眼,眈误了大伙儿赚钱。
一直忙活到日头偏西,那一抹残阳把周家的土墙染成了金红色。
送走了最后一个卖果子的村民,周川伸了个懒腰,浑身骨节发出“咔吧咔吧”的脆响。
院子里,堆成小山一样的山楂在夕阳下泛着红光,那是实打实的资源。
林晚秋蹲在地上,手里拿着个小本子在记帐,眉头微微皱着,象个一丝不苟的小管家婆,夕阳打在她的侧脸上,镀了一层温柔的金边。
“一共收了八十斤。”
林晚秋抬起头,眼神里既有兴奋又有担忧,“加之咱们自己摘的,一百多斤了。这也太多了,咱们做得完吗?这可都是真金白银啊,万一坏了……”
“坏不了。”
周川走过去,动作自然地帮她把垂下来的一缕发丝拢到耳后,粗糙的手指轻轻蹭过她细嫩的脸颊,“现在天冷,这东西放个十天半个月没问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