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刚蒙蒙亮,雄鸡才扯着嗓子叫了头遍,天色泛着鱼肚白。
周川起得比平日还早些。
堂屋里光线昏暗,他小心翼翼地解开布包,露出了那块沉甸甸的石头。
这块自然铜,也就是黄铁矿,在晨曦中泛着幽幽的黄亮色,透着股金属特有的冷冽。
他又找来一块林晚秋做衣裳剩下的蓝碎花布头,把石头严严实实地裹好,揣进了贴身那件的确良衬衫的内兜里。
布料有些凉,石头更硬,贴在心口窝,却让周川觉得那儿有一团火在烧。
这是父亲站起来的希望,比什么都沉。
灶房里传来瓢盆碰撞的轻响,林晚秋正在搅和猪食,听见动静探出头来,手里还捏着个木勺,脸颊上沾了一点草木灰,看着格外贤惠。
“这就走?”
“恩,赶早不赶晚。”
周川拍了拍胸口鼓囊囊的位置,“家里穿糖葫芦的事你多费心,妈岁数大了眼力不济,别让她累着。”
“晓得,家里有我,你放心去。”
林晚秋没多罗嗦,走过来帮他理了理衣领,眼神在他胸口停留了一瞬,轻声道,“路上慢点,早去早回。”
到了回春堂门口,日头刚把招牌上的金漆照亮。
铺子大门半掩着,周川推门进去,没见着平日里那个抓药的小学徒顺子,只有孙大夫一个人坐在柜台后面。
老头手里捧着个紫砂壶,也没喝,就在那儿闭目养神。
听见脚步声,孙大夫眼皮一抬,把茶壶往桌上一搁,神色变得肃穆起来。
“来了?”
“来了。”
周川也没废话,直接从怀里掏出那个尚带着体温的布包,放在柜台上,轻轻推了过去。
孙大夫打开布包,扫了一眼那块石头,满意地点了点头
说完,他起身走到门口,将铺子的门板上了一块,只留个缝透气,然后转头冲周川招手:“顺子被我打发去乡下收蜈蚣了,今儿个这地界清净。跟我来后院。”
周川心里一凛,知道这老头是真把这事当大事办了。
中医讲究传承,有些独门的手艺那是传男不传女,传内不传外。
孙大夫能让他进后院,这本身就是一种极大的信任,也是看在这块极品自然铜的面子上。
后院不大,也就是个天井。
地上早已支起了一个半人高的泥炉子,炉壁被火熏得乌黑。
旁边摆着个旧风箱,把手被磨得油光锃亮。
最显眼的是离炉子不远的一个大瓦缸,上面盖着木板,揭开一条缝,一股子浓烈冲鼻的酸味就直往脑门子里钻。
那是真正的老陈醋,也不知道孙大夫攒了多久,味道正得很。
“看好了,”孙大夫一边挽袖子一边指着那炉子,“这炮制自然铜,行话叫‘火煅醋淬’。说起来简单,但这火候最难拿捏。火要猛,要把石头里的顽性烧软;醋要陈,要借着那股子酸劲儿,把药性逼进去,还得把火毒给激出来。”
他顿了顿,伸出七根手指头:“这过程得来回整七次,少一次那是糊弄鬼,多一次药性就散了。这一上午,咱俩谁也别想歇着。”
周川二话没说,把外套一脱,扔在旁边的柴火堆上,露出里面的白背心:“孙老,拉风箱这力气活我来,您掌眼。”
孙大夫看了他一眼,也没推辞:“行,你年轻力壮,风箱拉得稳,火才硬。”
两人分工明确。
周川蹲在风箱前,握住把手,有节奏地推拉起来。
“呼哒——呼哒——”风箱发出沉闷的喘息声,炉膛里的炭火象是被激怒的野兽,瞬间窜起一尺多高的火苗,蓝盈盈的,烤得人脸皮发烫。
孙大夫用一把长柄铁钳夹起那块自然铜,小心翼翼地送进炉膛最中心。
火焰瞬间吞噬了石头。
时间一分一秒过去,周川的手臂开始发酸,但他不敢停,甚至连节奏都不敢乱。
他眼都不眨地盯着炉膛,直到那块黑褐色的石头在高温下逐渐变得通红,最后呈现出一种近乎透明的亮红色,象是一块烧红的烙铁,又象是落山的太阳。
“停!”
孙大夫一声断喝。
周川手一松,风箱声戛然而止。
只见孙大夫手腕一抖,铁钳稳稳夹住那块通红的石头,从火里抽了出来。那一瞬间,热浪逼人。
老头子动作极快,根本没给石头冷却的机会,转身就把那团红光猛地按进了旁边的醋缸里。
“滋啦——!!!”
一声巨响,仿佛是烧红的铁条插进了冰雪里。
紧接着,一股浓白色的烟雾从缸里暴涌而出,瞬间填满了整个后院。
那烟里夹杂着极度的酸味和焦糊味,呛得周川眼泪差点流下来,喉咙里更是火辣辣的疼。
“咳咳咳……”周川捂着鼻子往后退了几步,那酸爽,直冲天灵盖。
孙大夫却象是没闻到一样,在那白烟里眯着眼,掐算着时间。
等那激烈的沸腾声稍微平息了一些,他才把石头捞出来。
原本坚硬无比的石头,经过这一激,表面已经布满了细密的裂纹,颜色也从亮红变成了暗淡的灰黑,那是表面氧化层脱落的迹象。
“第一次。”
孙大夫把石头放在旁边的铁盘里稍微晾了晾,声音有些沙哑,“出去透口气吧,接下来的活儿精细,我得自个儿盯着,怕分心。”
周川明白这是规矩,有些关键的诀窍,人家不愿露也是常情。
“那我就在铺子里候着,您有事喊一嗓子。”
周川抹了一把额头上的黑灰,退出了后院,顺手柄帘子放了下来。
铺子里很静,只有墙角那个老座钟发出“咔哒、咔哒”的声响。
周川坐在那张给病人问诊的长条凳上,身子前倾,两手交握抵着额头。
虽然人出来了,可耳朵却恨不得贴在后院的门帘上。
很快,后院里又传来了风箱拉动的声音,那是孙大夫亲自动手了。
接着又是那一阵令人牙酸的“滋啦”声。
第二次……
第三次……
每一次那刺耳的淬火声响起,周川的心就跟着颤一下。
他仿佛看见父亲那条萎缩的伤腿,正在这烈火和酸醋的反复锤炼中,一点点敲碎那些陈年的病痛,重新长出新的骨肉来。
等待是最磨人的。
他在铺子里坐不住,站起来来回踱步。一会儿看看药柜上的抽屉名牌,一会儿去门口看看日头。
日头从门坎外一点点爬进来,爬到了柜台脚下。
铺子里弥漫过来的醋味越来越浓,哪怕隔着帘子,都能闻到那股子酸到骨子里的味道。
这味道并不好闻,但在周川鼻子里,却比什么檀香都要安神。
这就是药味,是救命的味道。
不知道过了多久,可能是两个小时,也可能是三个小时。
后院的风箱声终于彻底停了。
最后一声“滋啦”响过之后,世界仿佛陷入了死一般的寂静。
周川停下了脚步,屏住呼吸,紧盯着那道蓝布门帘。
几秒钟后,门帘动了。
一只布满老人斑和黑灰的手掀开了帘子。
孙大夫走了出来。
他现在的模样有些狼狈,原本整洁的中山装上全是灰土,脸上更象是刚从灶膛里爬出来的,黑一道白一道,眉毛都被燎卷了一点。
但他那双眼睛,却亮得吓人,透着股精气神。
他没说话,也没去擦脸上的汗,只是快步走到周川面前。
周川本能地站直了身子,喉结滚动了一下,想问,却又怕听到不想听的。
孙大夫看着他那紧张样,满是皱纹的脸舒展开,摊开了那只一直紧攥着的右手。
掌心里,托着一个已经包好的油纸包。油纸包不大,折角处还渗出一丝微热的温度。
“这就是你要的东西。”
孙大夫的声音干涩嘶哑,“七煅七淬,成了酥脆的渣,我又用药碾子滚了三遍,过了最细的萝。”
他把纸包往周川手里一塞,沉甸甸的。
“这东西现在是散瘀止痛、接骨续筋的药。”
孙大夫拍了拍手上的残渣,长出了一口气,“加之后续到的那几副透骨草和一些简单的配药,这就行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