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刚麻麻亮,村里的公鸡才扯着嗓子叫了第三遍。
周川起得比鸡还早。在院子里打了一盆井水,凉水往脸上一激,浑身的毛孔瞬间收缩,那股子困意也被赶得无影无踪。
昨晚那一觉睡得踏实。
父亲腿伤那块压在心口的大石头总算是挪开了,眼下要操心的就一件事——搞钱,然后把日子过得越来越好。
今儿个任务重,后山上那挂满枝头的“红玛瑙”,光靠他这一双手,那是摘不完的。
陈老四家在村尾巴上,几步路就到。
周川到的时候,这货正蹲在猪圈门口,手里端着个豁了口的搪瓷盆,正给那两头膘肥体壮的猪拌食。
“罗啰啰——吃多点,长得肥点,年底能不能扯块的确良布料,全指望你们这一身膘了。”
陈老四嘴里碎碎念着,满脸的希冀。
周川靠在猪圈的木栏杆上,没出声,静静看着。
等陈老四把猪食倒进槽里,那两头猪哼哧哼哧抢得欢实,他才心满意足地直起腰。
一回头,猛地瞅见个人影,吓得差点把盆给扔了。
“哎哟我的亲娘嘞!川子,你走路咋没声儿呢?”
陈老四拍着胸口,看清是周川,脸上立马堆起了褶子笑,“这么早?吃了没?没吃让你嫂子下碗面,卧个鸡蛋!”
“吃了。”
周川把手里的蛇皮袋往墙角一扔,“别忙活,今儿来找你有正经事。”
陈老四在围裙上胡乱擦了把手,接过烟别在耳朵上,凑过来问:“啥事?只要我能办的,你开腔。”
“上山,摘红果子。”
周川指了指后山,“那野生山楂我们今天摘不过来,得让你搭把手。不白干,按一斤两分钱算,或者一天给你一块,现结。”
话音刚落,陈老四脸色就变了。
他一把扯下耳朵上的烟,有点急眼:“川子,你这是骂我是吧?还是看不起我陈老四?”
“咋了这是?”周川挑眉。
“你说咋了!”
陈老四指着猪圈,又指了指屋里头,
“上次我家猪遭了瘟,是你给弄好的;我媳妇咳得肺都要吐出来了,也是你给偏方治好的。现在你找我干点活,就是上山爬树摘点野果子,你还要给我钱?这钱我要是收了,以后在村里还咋做人?我老丈人知道了不得拿烟袋锅子敲断我的腿!”
看着陈老四涨红的脸,周川心里头热乎。
但这事儿,不能这么办。
“老四,你听我说。”
周川神色一正,把他拉到一边,“兄弟归兄弟,生意是生意。这山楂我是拿去卖钱的,不是自家当零嘴。你要是不收钱,那就是帮工。帮一天行,帮两天行,日子久了呢?你家不吃饭了?嫂子不穿衣裳了?地里的活不干了?”
陈老四梗着脖子:“那也不行!反正这一把力气的事儿,提钱伤感情。”
“那这样。”
周川知道这头犟驴得顺毛摸,“今儿个先不提钱的事,算你帮我忙。等回头这生意做大了,咱们必须立个规矩。亲兄弟明算帐,这生意才能做得长久。你要是不答应,那我以后有赚钱的路子,可不敢找你了。”
一听这话,陈老四尤豫了。
他是个聪明人,看得出周川现在是有大本事的人,跟着他,准没错。
“那……行吧。”
陈老四松了口,转身进屋,“你等着,我去拿家什,顺便带根长竹杆,有些果子结得高,够不着。”
深秋的山里露水重,枯草叶子打湿了裤脚,凉飕飕的。
这会儿山景倒是好,黄叶红叶铺了一地,偶尔惊起一两只野鸡,扑棱棱地飞远了。
周家的采摘队浩浩荡荡地出发了。
周川和陈老四负责爬树,用长杆子往下打。
李秀莲和林晚秋就在树下铺开蛇皮口袋,捡拾掉下来的山楂果。就连周建国也拄着拐杖跟来了,他干不了重活,就在旁边帮忙把果子上的叶子和烂果挑出去。
一家人,加之一个得力的帮手,效率高了不止一倍。
陈老四果然是把好手,手脚麻利,爬上几丈高的野树跟猴子似的,不一会儿就打下来一大片。
“轻点轻点!别把皮磕破了,破了皮存不住,卖相也不好。”周川叮嘱。
“晓得嘞!”
干活的时候时间过得飞快,日头渐渐升起来,照在身上暖洋洋的。
“川子,你看这边!”陈老四站在树杈上喊,“这几棵树都被人捋过一遍了,剩下的都是些小果子。”
周川抬头看了看,果然,好几棵向阳的山楂树上,只零星挂着些果子,明显是被人采摘过了。
“莫来头,咱们往林子深处走走。”
周川并不意外。
李秀莲一边捡果子一边念叨:“肯定是村里那些人,看咱们卖糖葫芦挣钱,眼红了呗。一个个的,有样学样。”
“学也学不来。”
林晚秋小声接了一句,语气里带着点小小的骄傲。她知道,这门手艺的关键,在自家男人脑子里呢。
陈老四愣了一下,随即反应过来:“他们不会做?”
“做糖葫芦,看着简单,里面的门道深着呢。”
周川吐出果核,眼神清亮,“熬糖的火候,嫩了粘牙,老了发苦。再说,现在白糖六毛一斤,还要糖票,他们舍得拿家里的糖票来糟践?做坏了一锅,那就得心疼半年。”
在这个物资匮乏的年代,试错成本太高了,高到足以让普通农户望而却步。
陈老四一听,乐了:“该!让他们眼红!让他们瞎折腾!”
回到院子,把几个大麻袋里的山楂倒出来,堆在院坝里,红彤彤的一小堆。
周川拿来杆秤一称,好家伙,足足有六十二斤,不过这也基本是所有的了,剩下还有的话应该就是在那些村里的人手里了。
陈老四一个人就采了将近三十斤。
周川二话不说,从兜里数出六毛钱,递给陈老四:“四哥,三十斤,六毛钱,你点点。”
陈老四看着手里的三张两毛钱,手都有些抖。
一个下午,就挣了六毛!
“够了够了,多得很!”
他咧着嘴笑,脸上的褶子都舒展开了,小心翼翼地把钱揣进贴身口袋。
晚饭后,送走了陈老四,周川一家人围坐在堂屋里。
周川看着院子里那堆山楂,对李秀莲说道:“妈,你和晚秋就在家专门负责穿串,不过我估摸着,这山上的果子也该摘得差不多了。”
“那咋办?这生意不就断了?”李秀莲有些着急。
周川笑了笑:“没事,本来也不是啥长期的进项。”
“那些跟风摘了山楂的,现在估计正发愁呢。他们做不成糖葫芦,卖又卖不掉,那些果子在村里放着就是一堆废物。明天,我去村里放个话,就说咱们家收山楂,一斤两分钱。”
李秀莲脑子转过来了:“你是想……把他们的果子都收过来?”
“对。咱们省了上山采的力气,他们能把手里的废物换成钱。咱们看起来多花了一点钱,但省下了时间,能做出更多的糖葫芦,挣得更多,要是他们不卖,咱们也不强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