院子里的烟囱正冒着直挺挺的青烟,一股子浓郁的油渣香味顺着风飘了出来,那是肥肉炼完油后的焦香,在这个缺油水的年代,这味儿比什么都勾魂。
“吱呀”一声推开院门。
李秀莲正端着个簸箕从灶房出来,里面装着刚炒熟的干辣椒,红彤彤的一片,呛人又喜庆。
“回来啦?”
李秀莲随口问了一句,也没太当回事,“快洗手去,今儿把你拿回来的肥肉炼了油,那油渣我给包了几个大包子,全是油渣,安逸得很!”
周川应了一声,走到水缸边舀水洗手。
井水拔凉,激得人一哆嗦,脑子也跟着清醒了不少。
他甩了甩手上的水珠子,在衣襟上随意抹了两把,没急着进灶房,而是径直去了堂屋。
堂屋里,光线已经暗了下来,透着股冷清。
周建国坐在门坎里面的小板凳上,那条伤腿直直地伸着,手里正拿着把篾刀,慢条斯理地刮着一根竹条。
地上一层青色的竹皮卷儿,老头子眼神专注,仿佛这世界上就剩下了这根竹子。
这几天家里有了进项,周建国脸上的愁容少了些。
“爸。”
周川拉过那个缺了角的小马扎,在周建国对面坐下。
周建国手里的篾刀没停,只是抬了下眼皮,闷声道:“回来了?”
“没。”周川身子往前探了探,两只手搭在膝盖上,声音放得很平,却透着股郑重,“爸,我今儿个去镇上,除了送货,主要还是去了趟回春堂。”
“嗤——”
篾刀在竹条上划过一声长音,猛地停住了。
周建国没抬头,把篾刀轻轻搁在脚边,从腰里摸出那个铜烟锅子,也没装烟丝,就那么在手指间转悠着,那指关节粗大,透着常年劳作的苍老。
“今儿个我去回春堂,把之前在老屋找着的那块石头给孙大夫掌了眼。那是正经的自然铜,成色极好!孙大夫说了,只要把这东西炮制出来,再配上透骨草,你这腿扔了拐杖下地走路,那是板上钉钉的事!”
堂屋里一下子静了下来。
静得能听见灶房里李秀莲切咸菜的“笃笃”声,还有院子里那只老母鸡“咯咯哒”的叫唤。
周建国就那么愣着。
整个人象是一尊被烟熏火燎了半辈子的泥塑木雕,僵在原地,连呼吸都好象停了。
一分钟,两分钟。
他那双浑浊的眼睛直勾勾地盯着周川,嘴唇动了动,却没发出声音。
“真的?”
好半晌,他才挤出这两个字,声音抖得厉害。
“真的。”
周川重重地点头,伸手握住父亲那只粗糙的大手,掌心传来的温度真实无比,“孙大夫已经在备炭备醋了,过两天就能出药。”
“啪嗒。”
周建国手里的铜烟锅子掉在了地上,磕在青砖上发出一声脆响。
他没去捡,而是缓缓地低下头,两只手死死地捂住了脸。
没有嚎啕大哭,也没有大喊大叫。
只有那宽厚的脊背,在剧烈地耸动,喉咙里发出一种象是受了伤的老兽般的低鸣。
那是这几年压抑了的委屈和不甘,在这一刻找到了宣泄的口子。从当年意气风发的壮劳力,到被人戳脊梁骨的瘸子,这里头的酸楚,只有他自己个儿知道。
周川没去劝,也没说话。
他只是默默地弯下腰,捡起那根烟杆,用衣袖擦了擦上面的灰,重新放在父亲的颤斗的膝盖上。
这时候,李秀莲端着一盆热气腾腾的包子掀开了门帘,一股子白气涌了进来。
“咋了这是?”
李秀莲一看这架势,吓了一跳,手里的盆差点没端稳,“咋爷俩还哭上了?川子,是不是你在外面闯祸了?”
“妈,你想哪去了。”
周川笑着站起来,接过盆子放在桌上,“是好事。爸的腿,有救了。”
“啥?!”
李秀莲眼珠子瞪得老大,手里的抹布直接掉进了洗脸盆里,溅起一片水花。
……
这一顿饭,吃得格外香。
其实也就是平常的玉米面粥,配上油渣馅的大包子,再加一碟子自家腌的萝卜干。
周建国的情绪已经平复了下来,但他还是有些不真实感,端着碗的手都有点发飘,眼神时不时往周川身上瞟。
“吃个包子,爸。”
林晚秋给公公夹了一个最大的,皮薄馅大,一口咬下去油滋滋的,“川子说了,这得补补,回头还得配合着喝药呢。”
周建国看着碗里的包子,又看了看正埋头喝粥的儿子,眼框又有点红。
“恩,吃,都吃。”
他闷声说道,狠狠咬了一大口。
这包子真香啊。香得让人想掉眼泪。
“那个……川子。”
周建国嚼着包子,含糊不清地开口,象是下了很大的决心,“那个药,贵不贵?”
这是他最担心的事。
周川正夹着一根咸箩卜条往嘴里送,闻言头都没抬:“不贵,孙大夫那人仗义,那是用那块石头抵了加工费。剩下的草药钱,也没多少,咱们现在这个进项,不用太担心。”
“不贵就好,不贵就好……”
周建国松了一口气,脸上的褶子都舒展了几分,“要是太贵了,咱就不治了,反正这几年也习惯了。”
“你就听川子的吧。”
李秀莲白了老伴一眼,眼角眉梢却全是笑意,“咱家川子现在是有大本事的人,他说能行就能行。你个死老头子,以后要是能把拐杖扔了,我也能少伺候你两天,我也享享清福。”
“嘿,你个老婆子……”
周建国难得地回了一句嘴,脸上泛起了一丝红光。
一家人热热闹闹地吃着饭。窗户纸上倒映出四个人的影子,晃晃悠悠的,却比以往任何时候都要靠得近。
吃过饭,周建国也没象往常一样急着去编筐,而是破天荒地坐在堂屋里,拿着那本翻烂了的老黄历看了半天,嘴里念念有词,也不知道在看啥吉利日子。
东屋里。
林晚秋把窗帘拉得严严实实,又用木棍顶好了门。
她神神秘秘地从床底下的饼干盒子里掏出一沓钱,又从兜里摸出今天周川刚给她的那一叠,全都倒在床铺上。
“这一把是你今儿拿回来的,还没数呢。”
林晚秋盘着腿坐在床上,昏黄的灯光照在她脸上,细细的绒毛都看得清楚,显得格外温婉贤惠。
周川靠在床头,看着妻子在那认认真真地捋着毛票。
两分、五分、一毛、两毛……还有那几张挺括的大团结。
每一张都被她抚得平平整整,角对着角,边对着边,按照面额大小码得整整齐齐,象是在对待什么稀世珍宝。
“媳妇儿。”周川伸手柄林晚秋额前的一缕碎发别到耳后,手指触碰到她温热的脸颊,“这钱,可能得动一动。”
林晚秋愣了一下,随即明白了什么。
她没有半点尤豫,直接把那堆钱往周川面前一推:“给你。爸的腿要紧。这钱本来就是你挣回来的,咋花你说了算。再说了,只要人在,钱还能再挣不是?”
这话说得痛快,利索。
周川心里一暖,这就是他的媳妇,不矫情,懂事得让人心疼。
“不用全拿。”
周川笑着抓起那叠钱,只抽了几张大团结,“拿三十块就够了。剩下的你留着当家用,还要收核桃、买糖,这本钱不能断。做生意就象滚雪球,本钱断了,球就滚不大。”
“那哪够啊?”林晚秋有些急,“孙大夫开的药肯定不便宜,尤其是那种好药。”
“放心,我有数。”
周川把剩下的钱重新塞回林晚秋手里,眼神坚定,“钱是死的,人是活的。只要那个‘自然铜’炮制出来,爸的腿好起来,这点钱算啥?以后咱们还要盖大瓦房,还要买电视机,还要让你穿上花裙子,让全村的大姑娘小媳妇都眼红你。”
林晚秋被他说得脸有些红,啐了一口:“谁要穿花裙子,那是小姑娘穿的,也不害臊。”
嘴上这么说,手里却把钱攥得紧紧的,小心翼翼地重新放回铁皮盒子里,盖上盖子,那是这个家的底气。
“对了。”
周川象是想起了什么,翻了个身,“明儿个还得早起。我去趟陈老四家,多找个人,动作更快些。”
自然铜搞定了,接下来就是把生意做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