孙大夫手里的茶缸子僵在半空,这口茶是咽下去也不是,吐出来也不是。
他对上周川那双眼。
这后生娃此时不象个刚从地里回来的庄稼汉,那眼神里没得半点求人的慌张,反倒沉稳得象那秤杆子上的定盘星,透着股子“心里有数”的劲儿。
“孙伯,您老是回春堂的定海神针,这十里八乡谁不晓得您老的手段?”
周川也不急,身子微微前倾,骼膊肘撑在满是划痕的老柜台上,压低了嗓门:“这自然铜是矿石,我也晓得。得用桑木炭大火煅烧,烧红了立马丢进陈醋缸子里激,这么来回整七次,石头才能酥,火毒才能去干净。这活儿是个细致活,费炭、费醋,还费功夫。”
孙大夫花白的眉毛一挑,把茶缸子往桌上一顿,发出“哆”的一声脆响。
他有些意外地瞥了周川一眼:“哟呵,你个瓜娃子懂得还不少?既然晓得这么麻烦,那你也该晓得,我这铺子里炭火都是定量的,老陈醋也是要去供销社打的,我一大把岁数了,遭不住那个烟熏火燎的罪。”
这是实话,也是推辞。
这年头,多一事不如少一事,何况是个没啥油水的苦差事。
周川笑了笑,手指轻轻敲了敲柜台上那块拳头大小的矿石,发出“笃笃”的闷响。
“孙伯,这块石头,分量可不轻。您说过过,我爸那腿,就算是要长期吃药调理,这药引子,顶多也就是用个几钱的事儿。这剩下的……”
说到这,周川故意顿了顿,眼神往孙大夫脸上轻飘飘地一落。
孙大夫原本还是那副爱答不理的模样,一听这话,耷拉的眼皮子猛地抬了起来,那双有些浑浊的老眼里,亮光乍现。
他是行家。这自然铜,也就是黄铁矿,在中医里那可是接骨续筋的好东西。
但这玩意儿讲究个产地和成色,眼前这块,晶体方正,色泽深沉,敲击有金石之音,那是不错的“方块铜”。
他行医这么些年,也就是二三十年前在个游方郎中手里见过这么好成色的,后来药材公司送来的大多是些碎渣子,药效大打折扣。
这么大一块,治几个周建国的腿都富馀。
“剩下的咋个说?”
孙大夫身子微微坐直了些,语气里也没了刚才那股子拒人千里,反倒是带了几分试探。
周川心里暗笑,这就好办了。
只要有须求,这事儿就成了九分。
“剩下的,那是多出来的。”
周川手掌在那块矿石上摩挲了两下,“我这人是个粗人,这宝贝拿回家,我也没得工具弄。要是孙伯您受累,帮我把这石头给炮制了,只要给我爸留够那治疔的量,剩下的粉儿,全都归您,权当是晚辈的一点孝心,也是给您的辛苦费和炭火钱。您看,这买卖划算不?”
孙大夫喉咙滚动了一下,显然是动了心。
这哪里是划算,简直是捡了大便宜。
这一块石头要是全炮制出来,存在药柜里,那就是镇店的宝贝,以后遇到个跌打损伤骨折的,稍微加那么一点进去,那药效就能立竿见影,他回春堂的招牌能更亮堂几分。
而且这东西稀缺很,你有钱去大的医药公司都不一定批不到这种成色的货,还不算上其他杂七杂八的费用。
“你这娃……”孙大夫伸手指了指周川,脸上那种老谋深算的严肃劲儿终于绷不住了,嘴角咧开,露出一口牙,
“脑壳倒是转得快,也会做人。要得嘛,既然你把话都说到这份上了,我要是再推辞,倒显得我这老头子不近人情了。”
周川心里的大石头算是彻底落了地,脸上笑意更浓:“那就麻烦孙伯了。”
“不过丑话说到前头。”
孙大夫收敛了笑意,神色变得正经起来,“这炮制自然铜,不是烧火棍子捅灶膛那么简单。得用桑木炭,得用老陈醋。还得有个专门的耐火泥罐子。我这手头工具不凑手,特别是那封泥的罐子,上次炸裂了一个,还没来得及备新的。”
他站起身,背着手在柜台后面踱了两步,盘算了一下:
“这样,你先把东西拿回去。这两天我去准备炭和醋,再把后院那个旧风炉子通一通。两天后,还是这个点,你把石头送过来。记住咯,千万别磕了碰了,这玩意儿是硬但也脆,要是碎成渣了,那成色就差了。”
“得嘞!听您的。”
周川二话没说,抓起那块沉甸甸的石头,重新用灰布仔细包好,塞进贴身衣兜里,手还在外面按了按。
这也就是孙大夫讲究。
换个一般的赤脚医生,直接扔炉子里烧红了往醋里一滋也就是了。
但周川知道,越是讲究,这药效就越好。
孙大夫肯为了这块石头去准备专门的桑木炭和老陈醋,说明这老头子是个有医德的,也是真把这块石头当宝贝看。
这一趟,值了。
出了回春堂,外头的日头已经升起来老高。
街上的行人多了起来,供销社卖肉的窗口排起了长龙,几个小娃子举着纸风车在青石板路上疯跑,嘴里喊着“大风车吱呀吱溜溜地转”。
周川深深吸了一口气,初冬凉飕飕的空气混着街边炸油条的油香钻进鼻腔,他却觉得比什么都香甜。
重生回来这么多天,这是他心里最松快的一刻。
之前赚钱也好,做买卖也罢,虽然手里有了几个钱,但父亲那条腿始终象是一座大山压在他心头。
那是上一世全家悲剧的根源,也是父亲一辈子自卑和痛苦的起点。现在,这座山终于被他撬动了。
只要有了这味药,再加之孙大夫的针灸和汤剂,父亲重新站起来,那是迟早的事。
周川走到杂货铺门口,那独轮车孤零零地停在屋檐下。
“办完事了?”杂货铺老板正拿着个鸡毛掸子扫着柜台上的灰,见周川出来,随口问了一句。
“办完了,谢了啊叔,改天请你抽烟。”周川心情大好,推起独轮车,脚步都轻快了几分。
回去的路上,周川没走大路。
这会儿大路上赶集散场的人多,若是遇上熟人,少不得要被拉着问长问短,尤其是他这几天风头正劲,又是卖核桃又是卖糖葫芦的,眼红的人不少。
他挑了一条沿着河堤的小路。
河水枯了大半,露出大片布满鹅卵石的河滩,几只白鹭在浅水坑里啄食。
远处的田野里,冬小麦刚冒出点头,绿茸茸的一层,铺在黄褐色的土地上,看着就让人心里踏实。
日子慢得象牛车,但每一分每一秒都让自己的心里充实。
周川推着车,脑子里却在飞快地盘算着接下来的事。
药的事有着落了,那就得考虑钱的事。
这炮制药材虽然孙大夫只要了那剩下的粉末做报酬,但后续抓药、还要买其他的辅助药材,这也是一笔细水长流的开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