回春堂的大门板刚卸下来两块,学徒顺子正缩着脖子,哈着白气,挥舞着那把比他人还高的大竹扫帚,在门口划拉着枯叶。
周川没把独轮车推进去,毕竟那是卖吃食的家什,进了药铺犯忌讳。
他把车停在隔壁杂货铺的屋檐下,跟刚开门的老板散了根烟,打了声招呼,这才揣着手,跨过了回春堂那高高的门坎。
屋里光线昏暗,只有柜台上点着盏煤油灯。空气里弥漫着当归、黄芪那股子特有的甘苦味,混着陈年老药柜散发出的木香,闻着让人脑子一清。
孙大夫正窝在柜台后的太师椅上,捧着个包浆发亮的紫砂壶,对着壶嘴“滋溜”吸了一口。眼皮子一抬,就瞅见进来的周川。
“哟,稀客嘛。”
孙大夫放下壶,嘴角扯起一丝似笑非笑的弧度,“今儿个不去卖你的糖葫芦赚钱,跑我这老药铺子来磨牙?”
周川嘿嘿一笑,也不接这茬,几步窜到柜台前。
他左右瞅了瞅,见这时候铺子里没旁人,顺子又在外面扫地,这才神秘兮兮地压低了嗓门。
“孙伯,您老就别拿我开涮了。今儿来,是有个正经,想求您老给掌掌眼。”
“正经?”
孙大夫花白的眉毛一挑,像看傻子一样看着周川:“我这是药铺,又不是当铺。咋的,你还能从地里刨出个金娃娃来?”
周川没说话,只是把手伸进贴身棉袄的内兜,掏出一个用灰布层层包裹的物件,小心翼翼地放在那张红漆斑驳的柜面上。
布包一层层揭开。
一块拳头大小、泛着暗淡金属光泽的石头露了出来。
这石头长得怪,表面不是圆润的,而是一个个大小不一的正方体晶体硬挤在一起,棱角分明,象人工切出来的似的。
在昏暗的晨光下,隐隐透出一股子暗黄的铜色,沉稳得紧。
孙大夫原本还是漫不经心地靠在椅背上,眼神刚一沾上这石头,整个人象是被针扎了屁股,“腾”地一下坐直了。
他一把从怀里掏出那副断了腿、缠着黑胶布的老花镜,手忙脚乱地架在鼻梁上,脸几乎都要贴到石头上去。
“这……这玩意儿……”
老头子喉咙里滚出一声含混的音节,枯瘦的手指在石头棱角上轻轻一刮。触手冰凉,硬度极高,指甲根本留不下印子。
紧接着,孙大夫动作麻利地拉开抽屉,翻出一块平时验成色用的白瓷片。
他抓起石头,也没含糊,对着瓷片背面用力一划。
“滋啦——”
一声刺耳的脆响。
雪白的瓷片上,没留下金灿灿的痕迹,反而是多了一道绿黑色的条痕。
看到这颜色,孙大夫的手猛地抖了一下。
他摘下眼镜,揉了揉有些发红的眼角,再抬头看周川时,面色古怪,眼神错愕。
“你个瓜娃子,这是从哪个神仙洞府里顺出来的?”
周川心里那块大石头,“咚”的一声落了地。
虽然有着他估摸着八九不离十,但毕竟没上手测过,心里多少有点虚。
现在有了孙大夫这句铁口直断,那就是板上钉钉了。
“孙伯,真是自然铜?”
周川脸上适时地露出惊喜,又带着点憨厚,“那就好!我爸的腿有救了!”
“你还没交代哪来的呢!”
孙大夫爱不释手地摩挲着石头,眼神锐利,“别跟我日白说是后山捡的,这玩意儿可不长山上。”
周川挠了挠头:
“哪能啊。这也是巧了,听村里太公摆龙门阵,说早些年地质队在我堂哥家老屋住过,走的时候留了些标本给老村长。我昨儿个厚着脸皮去求了我那堂哥,在老鼠窝旁边翻了半天,才翻出来这一块。”
孙大夫听得一愣一愣的。
半晌,他长叹了一口气,把石头放回柜台,感叹道:
“这就是命啊。当年那地质队是给国家找钢铁的,没找着铁矿,倒是给你爹留了副救命的药引子。川子,你这孝心,老天爷都看着呢。”
“行了,最难找的药引子有了。”
孙大夫重新端起茶壶,“你爹那条腿,算是有了七成指望。”
“那剩下的三成呢?”周川趁热打铁。
“剩下就是‘透骨草’,还有几味活血化瘀的辅药。”
孙大夫嘬了口茶,眉头微皱,“透骨草我已经托人去市里调了。但这几天倒春寒,路不好走,加之这药最近紧俏,得个三五天才能到。还有个事……”
孙大夫看了周川一眼,竖起三根手指:“透骨草涨价了。至少涨了三四成。现在政策放开,药材也不死守着统购价了。这一副药抓下来,怕是得多花个块把钱。”
若是半个月前,周川听到这话得愁白头。
但现在,他只是稍微顿了顿,眉眼都没皱一下。
“涨就涨吧,只要有药就行。”
周川语气平淡,“钱的事我想办法,哪怕是砸锅卖铁,我也不能眈误了我爸治腿。”
孙大夫点点头。这小子,最近倒腾估计有点家底了。
“药材齐了倒好说。”孙大夫指了指柜台上的自然铜,“但现在有个最大的麻烦,摆在眼皮子底下。”
周川心里跟明镜似的,面上却装傻:“孙伯,啥麻烦?这不是都验过真假了吗?”
“你是真不懂还是装憨?”
孙大夫白了他一眼,手指关节敲得柜台笃笃响,“自然铜那是矿石!是石头!你就这么拿回去给你爹啃?崩掉满嘴牙不说,吃进去也不消化啊!”
“这玩意儿得炮制!得火煅醋淬!烧红了往醋里激,反复七次,把石头烧酥了、烧脆了,去了火毒,再研成细粉才能入药。”
孙大夫说起专业那是滔滔不绝。
周川老老实实听着。
他当然懂,但他现在是个农民,家里没药碾子,没炭炉,更没那种陈年老醋。
这技术、这设备、这材料,他一样没有。
周川也不说话,就那么直勾勾地看着孙大夫。
眼神直白、诚恳,甚至带点赖皮劲儿。
意思很明显:您老人家既然说得这么透,总不能见死不救吧?
孙大夫被他看得发毛,嘴里的茶都咽不下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