午后日头正好,暖烘烘地晒在后溪边的大青石板上。
几个妇人挽着袖子,棒槌起起落落,砸得衣裳里的水珠子四处飞溅。
这地界是村里的“龙门大阵”,哪家母鸡下了双黄蛋,哪家里头有事,都能在这儿听个囫囵。
“哎,你们听说了没?张秀那个婆娘,脸都气绿咯!”
说话的是个圆脸盘的嫂子,手里的棒槌停在半空,眼睛瞪得老大,满脸都是看热闹不嫌事大的兴奋劲。
“咋个没听说嘛!”
旁边的桂花婶把手里的床单往水里一摁,漾起一圈浑水,“那个张秀平时仗着嘴在村里横着走,这回算是踢到铁板了。还是川子脑壳灵,几句话就把她堵得屁都放不出一个。”
“就是,我就没见过那么稀奇的事。那是啥子道理哦?兔子啃的是齐口,鸡啄的是小洞洞。你说川子那是咋晓得的嘛?读书多就是不一样哈。”
“那可不。以前觉得川子闷不吭声的,现在看,人家那是肚里有货。”
圆脸嫂子把棒槌在石头上磕了两下,“最要紧的是心眼好。周大娘那孤儿寡母的,要是没得川子出头,今儿非得被张秀讹去半斤肉钱不可。”
“张秀那家子也是活该,眼红病犯了,看不得别人好。看人家川子赚钱,就在那儿弯酸(方言:说话刻薄)。这回好了,全村都看笑话。”
妇人们七嘴八舌,手里搓衣服的劲头都比往常足。
周川在她们嘴里,俨然成了个既有本事又讲公道的体面人。
这年头,村里人虽说大多没什么文化,但心里都有杆秤。
谁真诚,谁耍滑,日子久了大家心里门清。
周川正蹲在地上检查新削出来的竹签,旁边放着个装满清水的木桶,竹签要在水里泡过,炸的时候才不容易焦。
院门“吱呀”一声开了。
进来的是个扎着羊角辫的小丫头,穿着件洗得发白的灰布褂子,那是周大娘的闺女,叫小草。
小丫头手里挎着个小竹篮,上面盖着块蓝碎花布,站在门口也不敢进来,两只手紧紧抓着篮子提手,指节都用力得发白。
“小草?站在门口做啥子?快进来。”
林晚秋正在院子里收衣服,看见小姑娘,赶紧招了招手。
小草怯生生地挪进院子,没说话,先把篮子往地上一放,掀开那块碎花布。
篮子里躺着几个鸡蛋,个头都不大,有些还沾着鸡屎和草屑,一看就是自家鸡屁股里刚抠出来的。
在这个年代,这就是农村里的“硬通货”,能换盐换油,也能换作业本。
“婶婶……我妈叫我拿来的。”
小草声音细得象蚊子哼哼,眼睛不敢看人,只盯着自己的破布鞋尖,“妈说,谢谢川子叔帮忙。家里没得啥好东西,这几个蛋给川子叔补补身子。”
说完,小姑娘也不等林晚秋回话,转身撒开脚丫子就跑,那两条羊角辫在脑后一甩一甩的,转眼就消失在门外的小路上。
林晚秋拿着衣服愣在原地,好半天才回过神来,看着地上的那篮鸡蛋,心里头酸软酸软的。
“这孩子……”
李秀莲从灶房里出来,手里还拿着把锅铲,看着那篮鸡蛋叹了口气,“周大娘那日子过得那是把一分钱掰成两瓣花,这鸡蛋怕是攒了好久准备拿去换盐的。”
周川站起身,把手上的水甩干,走过去看了看。
那鸡蛋壳颜色不一,有红有白,那是不同鸡下的。
“妈,收着吧。”
周川把篮子提起来递给李秀莲,“这是人家的心意,不收反而让人心里不踏实。回头有点啥好吃的,让晚秋给小草送点过去就是了。”
李秀莲接过篮子,沉甸甸的压手。
她白了儿子一眼,语气却不重:“你个瓜娃子,现在倒是会做人了。”
“以前不懂事嘛。”
周川嘿嘿一笑,也不辩解。
他心里清楚,这人情帐,讲究的就是个有来有往。
晚饭桌上,那几个鸡蛋没动,倒是炒了个大白菜,香气直往鼻子里钻。
一家人围着桌子,喝着稀饭,气氛比以前那种死气沉沉的时候好了太多。
“妈,那鸡蛋你每天早上给爸煮一个,再给晚秋煮一个。爸那是伤筋动骨,得补;晚秋那是跟着我受累,也得补。”
周川夹了一筷子白菜放进嘴里,嚼得嘎吱响。
“我和你爸都半截身子入土的人了,补啥子补?倒是你们两个年轻……”
李秀莲习惯性地推辞。
“行了,听川子的。”
周建国敲了敲碗沿,打断了老伴的话。
老汉儿现在对儿子的话那是言听计从,觉得儿子说啥都有道理。
他们这老周家莫非是要在川子身上出息了?
吃过饭,天色擦黑。
周建国照例去院子里检查那些晾着的糖葫芦架子,防止野猫偷嘴。
周川跟了出去,递给老爹一根卷好的旱烟。
“爸,明儿个还得去趟镇上。”
周川划燃一根火柴,双手拢着火给周建国点上。
周建国吸了一口,吐出一团青烟:“去给赵老板送货?”
“恩,这是一茬。还有个事儿。”
周川顿了顿,语气尽量放得随意,“我想去找找宏远哥。听周大山太公说,当年地质队留了点东西在他家,我想去看看。”
“宏远?”
周建国拿着烟杆的手停在半空,眉头皱了起来,脸上的皱纹挤成了一个“川”字。
周宏远是老村长周保全的儿子,比周川大个五六岁。
前些年接了他爹的班,虽然没当村干部,但在镇上的食品厂混了个临时工,后来不知咋的转正了,现在是个小组长。
在周家湾人的眼里,那是端上铁饭碗吃粮的人物,平时回村那是鼻孔朝天,走路都带风。
“你去找他做啥子?”
周建国吧嗒了两口烟,语气有些不乐意,“那娃现在眼睛长在头顶上,前年回来祭祖,看见咱们这些泥腿子,连招呼都懒得打一个。你去,那不是热脸贴人家冷屁股?”
这年头,工人阶级那就是人上人。
尤其是食品厂这种油水足的单位,里面的人出来都自带一股子傲气。
周宏远小时候跟周川还一起掏过鸟窝,但自从进了城,那界限就划得清清楚楚。
“爸,你这想哪去了。”
周川笑了笑,蹲在石墩上,“我是去办事,又不是去求他借钱。再说了,咱们现在做买卖,以后少不得跟镇上的人打交道。宏远哥在食品厂,哪怕混个脸熟也是好的。而且太公说的那个标本,要是真有‘自然铜’,你这腿就有救了。”
听到是为了自己的腿,周建国的神色缓和了一些,但还是有些担忧:“那石头真那么管用?为了块石头去受人家白眼……”
“管不管用看了才晓得。至于白眼嘛……”
周川站起身,拍了拍裤腿上的灰,看着头顶那轮还没圆满的月亮,“只要咱腰杆子硬,兜里有钱,日子过好了,别人白眼又怎样,说不得他们只能白眼了?再说了,我也不是空手去。”
周建国看着儿子那副笃定的样子,心里那种“儿子长大了”的感慨又冒了出来。
以前那个做事毛躁、受不得半点委屈的川子,现在遇事沉稳得象个老把式。
“行,你自己拿主意。不过你多留个心眼。”周建国叮嘱道。
“晓得。”
回到东屋,林晚秋还没睡。
昏黄的煤油灯下,她正坐在床边,手里拿着几张褐色的油纸和一卷细麻绳。
旁边的小方桌上,整整齐齐码着一堆挑选出来的核桃。
“这是做啥?”周川走过去,看着媳妇灵巧的手指翻飞。
林晚秋把几颗核桃包进油纸里,折角,压实,再用麻绳打了个漂亮的十字结,最后还用剪刀把绳头修剪得整整齐齐。
这一包东西,立马就从乡下的土特产,变成了有模有样的礼品。
“你不是说要去找那个宏远哥吗?”
林晚秋头也没抬,声音温温软软的,“空手上门总不好看。既然人家是厂里的工人,见过世面,咱送东西就不能太寒碜。这核桃味道好,包好看点,拿出手也体面些。”
周川心里一动,伸手握住了林晚秋正在打结的手。
那双手有些粗糙,指尖因为这几天的劳作有些微微发红,但在灯光下却显得格外好看。
“媳妇,你想得真周到。”周川由衷地感叹。
林晚秋脸一红,想把手抽回来,却被周川攥得更紧了:
“爸担心人家瞧不起咱们,我可没往心里去。倒是你,这一包东西就把我的面子给撑起来了。”
“哪有那么夸张。”
林晚秋低着头,嘴角却忍不住翘了起来,“我是想,既然是有求于人,礼数到了,人家也不好意思伸手打笑脸人。你明天去了,要是人家说话难听,你也别往心里去,办完正事就回来。”
她是怕周川那个牛脾气上来,跟人家顶牛。
毕竟以前周川也是个炮仗筒子,一点就着,没少因为空读书的事情跟人吵吵起来。
“放心吧。”
周川松开手,从身后环抱住她,下巴搁在她颈窝里,闻着她身上那股淡淡的皂角香,“我是去谈生意、找药材的,又不是去吵架的。现在的我,为了咱家这日子,脸皮厚着呢。”
林晚秋身子软了一下,靠在他怀里没动,只觉得这胸膛比以前任何时候都要踏实。
第二天一大早,天还没亮透,周家的小院里就有了动静。
周川换上了那身稍微体面点的中山装,虽然领口洗得有些发白,但胜在干净整洁。
他把两百多串冰糖葫芦仔细地插在独轮车上的草把子上,红彤彤的山楂果在晨曦中泛着诱人的光泽。
车头挂着个竹篮,里面放着给赵卫国的货,还有林晚秋昨晚包好的那几包精美的糖霜核桃。
“你路上慢点!”
李秀莲站在门口吆喝。
“晓得咯!”
周川推起车,车轮压过院子里的泥地,发出沉稳的吱呀声。
出了村口,路过周大娘家时,周川特意放慢了脚步,往里面瞧了一眼。
院子里静悄悄的,只有几只鸡在悠闲地啄食。他笑了笑,加快了脚步。
这一次进城,不仅仅是为了赚钱,更是为了那块可能存在的“自然铜”。
那是老爹重新站起来的希望,也是他周川在这个家里彻底立住威信的最后一块拼图。
至于那个周宏远……
周川眯了眯眼,脑子里浮现出前世关于这个堂哥的一些记忆。
八三年这时候,食品厂的日子看似红火,但其实内部已经开始搞改革了。那个心高气傲的堂哥,日子恐怕也没表面上那么光鲜。
只要是有缝的蛋,就不怕苍蝇叮。只要是有须求的人,就不怕谈不拢。
独轮车在蜿蜒的山路上留下一道深深的车辙印,朝着镇上的方向延伸而去。
那个方向,晨雾正在散去,太阳正一点点地爬上山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