早起的周家都在为下一批货做准备。
山楂要一颗颗挑,核桃要一个个砸,活计锁碎,但一家人心气儿足,院子里时常飘出笑声。
周川正在院里用篾刀修整一捆苦竹,耳边“吱呀”一声。
“川哥兄弟,忙着喃?”
院门没关,一个黑瘦的汉子提着个笸箩,缩着脖子探进半个脑袋。
来人是陈老四,脸上堆满了朴实的笑。
这汉子比起前些日子见着时,精气神明显好了,那双布满血丝的眼睛也亮了不少。
“老四,快进来坐。你屋里那个身体好些没得?”周川起身,拍了拍手上的灰。
“好多了,好多了!”
陈老四两步跨进来,把手里的笸箩往周川面前一递,脸上堆着憨厚的笑,
“全靠你那个法子,她现在都能下地熬稀饭了。这不,自家地里的箩卜青菜,没得啥子值钱东西,你莫嫌弃,一定要收下。”
笸箩里躺着几个还带着泥星子的白萝卜,旁边码着一大捆青翠欲滴的油菜,瞧着就是刚从地里拔出来的。
李秀莲从灶房里探出头,看见是陈老四,赶紧在围裙上擦了擦手迎上去:“老四,你这是搞啥子名堂哦?自家菜地里留着吃嘛,拿来做啥?”
“婶娘,你这话说的。”陈老四把担子往地上一放,憨厚地挠了挠头,“要不是川子兄弟给的那个偏方,我家那婆娘现在还躺在床上哼哼唧唧呢。这点菜算个啥?就是自家地里的一点心意。”
“婶婶,你这就不对了,这是我的一点心意。”
陈老四嘴笨,话不会多说,一个劲儿地把笸箩往周家桌子上搁,“要是没得川哥子,我那个家怕是都散了。”
周川也没再推托,走过来拍了拍陈老四的肩膀:“四哥,乡里乡亲的,说这些就见外了。菜我们收下,屋里坐,喝口水。”
“不了不了,还得回去喂猪。”
陈老四摆摆手,话匣子却打开了,“说起来,还是川子兄弟你有本事,不象有些人,眼睛都红得滴血。”
李秀莲给他倒了碗水,好奇地问:“哪个嘛?”
“还能有哪个,周富贵家呗。”陈老四喝了口水,压低了声音,“这两天村里风言风语的,说川子你这钱来路不正,是投机倒把赚的黑心钱,迟早要被抓起来。”
周川嘴角动了动。这事儿他早有预料,人一红,是非就多。
“他也就那张嘴了。”周川不在意地笑了笑,“有人信没?”
“信他个锤子!”
“呸!他们家那是眼红病犯了!”李秀莲往地上啐了一口,“自家懒得象蛆,就见不得别人好。”
“可不是嘛。”
陈老四跟着啐了一口,情绪有点激动,“上次你给狗蛋送糖葫芦,大家都看在眼里。我婆娘的事儿,村里人也晓得你是真有本事的。现在大家背后都笑周富贵那是老鼠钻进风箱里——两头受气。他为了给他家宝根治腿,把准备买猪儿的钱都花光了,听说前两天去找隔壁林家借五块钱,人家直接门都不让他进。”
几人又闲聊了几句。
陈老四临走前,眼神在周家院墙下那堆废弃的竹料上扫了几圈,叹了口气:
“川子,你家这些竹节、竹皮,都是好东西,整得这么巴适。不象我家那几头猪,最近瘦得皮包骨头,喂点猪草都要死不活的,嘴刁得很,要是能有点这种细碎东西拌着,说不定能长点肉。”
说完,陈老四挑起空担子,摇着头走了。
周川看着他的背影,又看了看墙角那堆青翠的竹叶和碎竹料,手里的动作停顿了一下。
……
周川瞅了眼,家里的酱油和盐都见了底,正好是逢场的日子,周川便想着带林晚秋一起去镇上逛逛,添置些东西,也一起散散心。
林晚秋心里欢喜,嘴上却说着“浪费那个车钱做啥”。临出门前,还是换上了那件周川给她买的天蓝色确良上衣,领口翻得整整齐齐,白淅的脸上带着红晕,整个人亮堂得象山里的清泉。
“川哥,这……这是不是太招摇了?”林晚秋扯了扯下摆。
“招摇啥子?自家男人挣钱给自家婆娘穿,谁敢乱嚼舌根?”周川上前,帮她把耳边的碎发理了理。
这一路上,可热闹了。
从周家湾到镇上要走点山路,沿途都是赶场的村民。
“哟,这不是周家媳妇吗?这衣裳是的确良的哇?硬是好看!”
“还是周川有本事,能把婆娘打扮得跟镇上的姑娘一样了。”
听着乡亲们的调侃,林晚秋低着头,嘴角却压不住地往上翘。这种久违的体面,让她走路的步子都轻快了不少。
到了镇上,供销社里人头攒动,空气里混着肥皂、煤油和各种干货的味道。
周川拉着林晚秋先去了趟粮店,把家里的油盐酱醋补齐。
随后又提着篮子带着林晚秋往那座灰砖垒成的供销社走去。
供销社里头光线略暗,柜台后面坐着个爱答不理的售货员。这时候的售货员是吃香的职业,鼻孔都恨不得仰到天上去。
林晚秋看着周围的货物,心中琢磨着新奇,身后突然传来一阵尖细的嗓音,透着股子让人不舒服的刻薄味。
“哟,我当是哪个哦,这不是周家的大能人嘛!穿上‘的确良’就是不一样哈,人都显得精贵了!”
说话的是个方脸厚唇的中年女人,那是周富贵婆娘张秀的娘家嫂子张英。
这婆娘在附近几个村子是出了名的碎嘴,人称“留不住话”。
妇人旁边,站着周富贵婆娘张秀,没出嫁前两人是一个村子的。
周川没想搭理她,拉着林晚秋准备继续逛。
张英见周川没理她,以为周川心虚,更来劲了,声音拉得老长:“咋不说话了?听说在镇上发了笔横财?这种钱花着也不怕晚上睡不着觉?”
周川的脸色沉了下来,正要开口,旁边一个婶子先忍不住了。
“我说你那嘴巴是吃了粪了还是掉进尿桶里了?咋说话这么臭喃?”
婶子把布往柜台上一拍,叉着腰就开骂,“人家川子咋赚钱的,我们一个村的都看着呢!那是一串一串做出来的,凭的是手艺!不象有些人,自家男人懒得出蛆,就只晓得在背后嚼舌根!”
张英眼珠子一瞪:“你哪个嘛?关你啥子事?”
“我是隔壁靠山村的,我姓李。我就看不惯你这种红眼病!”
李大娘指着周川,对着周围人说,“这小伙子我认得,前两天在镇上卖糖葫芦。那东西干净又甜,咱镇小学的老师都夸好。人家是凭手艺挣钱,哪象你,自家男人懒得出蛆,就只会在这儿喷粪!”
售货员是个年轻姑娘,本来就嫌这张家嫂子吵闹,这会儿也冷着脸拿算盘重重一敲柜台。
“要买就买,不买就走!别在这儿叭叭地影响别个做生意!”
姑娘柳眉倒竖,“再胡说八道,信不信我喊保卫科的来查你个造谣生事!”
张氏被这连珠炮般的数落弄得老脸通红。
这年头,普通百姓最怕的就是“保卫科”三个字。
“你……你们合伙欺负人!”张氏气得脚尖直跳,但看着周围人那鄙夷的眼神,到底没敢再撒泼。
张秀觉得丢脸到了极点,一把拉住张氏:“嫂子!买完赶紧走吧!”
两个妇人灰溜溜地往外挤,正好跟进门的一个汉子撞了个满怀。
“让开!”现在的汉子大都喜欢爽快点,自然看不惯这嚼舌根的婆娘,只是在场谁都没那个大娘嘴快。
“哎哟!”张氏被撞得一个趔趄,刚想骂人,抬头看见是一个黑脸的壮汉,嘴里嘟囔了两句,头也不回地跑了。
周川收回目光,对那个帮说话的李大娘道了声谢。
“谢啥子嘛,咱们庄稼人,最见不得这种心术不正的。”李大娘爽朗一笑。
售货员这会儿态度也缓和了不少。
“同志,看你这气质,象是读书人吧?别理那些没见识的。”
周川笑了笑,没多解释。
出了供销社,林晚秋深吸了一口气,觉得外头的阳光都顺眼多了。
“川哥,以后咱要是真的发财了,她们是不是会骂得更凶?”林晚秋小声问。
“她们骂她们的,咱过咱的,不爽的时候就骂回去,刚才是那个婶子抢了先,不然我就先开口了。”
周川提着篮子,看着远处熙熙攘攘的人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