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色已经把周家湾的山褶子填平了,生产队的牛棚里传来几声沉闷的牛响。周家灶房里的火还没熄透,灶门里那点红火星子映得墙面忽明忽暗。
一家人肚子里装了油水,说话的声气儿都比往常足了不少。
李秀莲站在木盆边,手里的洗碗布在油汪汪的碗沿上反复打圈。这年头,没得啥子洗洁精,她用热水兑了点草木灰,搓得“咯吱”作响,生怕浪费了一丁点油星子。
周建国蹲在院门口的石墩上,吧嗒吧嗒地抽着旱烟。烟锅里的火星子一明一灭,映得他那张饱经风霜的脸也跟着变幻不定。老汉儿不说话,眼神落在院里那棵掉光了叶子的老枣树上,也不晓得在想啥子。
周川搬了条小板凳坐在院里,等一家人都消了食,这才开了口。
“老汉儿,妈,咱坐下来摆几句龙门阵。这房子怕是经不起几场大雨了,我想着,咱赚的钱,得有个章程。”
李秀莲抹干手上的水,在围裙上胡乱蹭了两下,赶紧拉个小板凳坐过来。周建国也磕掉烟灰,挪了挪屁股,换个正脸对着儿子。
“今儿赚了十八块四,加之前阵子剩下的,咱家现在活钱差不多有二十五块了。”周川指了指头顶,堂屋顶上的泥瓦缝里,能看见几点寒星。
“这屋子是老汉儿结婚时候盖的,年头久了,墙皮脱落,梁柱也被虫蛀了。真要是遇到明年的连阴雨,怕是难熬。”周川顿了顿,“我想着,以后每笔进项,先抽出三成存起来不动。”
“等凑够了一千块,咱就去镇上拉青砖,请石匠,把这三间土坯房推倒了,起砖瓦房。剩下的钱,留着家里开销和买原料。”
“存死钱?”
李秀莲嘶了一声,“一千块……川子,咱家这还没吃上几天饱饭呢,就想着起大房子?万一以后这糖葫芦不好卖了,或者你要做别的买卖缺钱周转,那不是抓瞎吗?”
这时候的农民,手里有点钱总想先换成粮食或者藏在柜底才踏实。
周川没跟母亲争。
他转头,看向旁边安安静静坐着的林晚秋。
周川没跟母亲硬顶,他转头看了看坐在旁边的林晚秋。
“妈,晚秋跟了我,没过上一天舒坦日子。这屋子冬天漏风,夏天漏雨,晚上老鼠在房梁上打仗。我想让她住得安生点。
再说了,以后咱家肯定还要添娃,总不能让娃也住这土壳子屋,跟着咱受罪。”
林晚秋听了这话,身子僵了一下。
她没抬头,手在那件确良新衣裳的下摆上死命地绞,眼圈却已经泛了红。
在这个多数是重男轻女、媳妇进门就是被使唤的年代,自家男人能当着公婆的面说出这种话,她觉得心里那块地方象是泡进了温水里。
周建国沉默良久,又重新装了一锅烟,闷声说:“听川子的。我是个没本事的,拖累了这一家子。川子现在的脑壳灵,看事比咱准。他说要起房,那就起。那五百块钱,是个奔头。”
李秀莲见家里的两个男人都表了态,叹了口气,也就不再言语了。
周川进了里屋,翻出一个干净的铁皮饼干盒。这是他之前在废品站捡回来的,洗得亮堂。
他当着全家人的面,点出五块钱放在盒子里。
“这一笔算开头。以后这就是咱家的房款。”周川把盒子盖严实,咔哒一声,合得死死的。
钱放进去的声音不大,却让在场每个人的心都跟着跳了一下。
“晚秋,这钱你收着。”
周川把盒子双手递给了林晚秋,“这是咱家盖房子的第一笔钱。以后,家里的钱都归你管。”
林晚秋愣住了,下意识看向公婆。
李秀莲笑着推了她一把:“川子让你拿着,你就拿着。以后你就是咱家的帐房先生了。”
林晚秋这才红着脸,伸出有些颤斗的手,接过了那个沉甸甸的铁皮盒子。
这个小小的仪式,让“盖新房”这个原本遥不可及的念想,瞬间变得具体起来。
那不再是一句空话,而是看得见、摸得着,正在一点点靠近的盼头。
……
第二天一早,周川交代了家里几句,就一个人赶往镇上。
他没去赵卫国那里送货,而是直接奔向了回春堂。
回春堂的药香味儿一如既往。孙大夫正坐在方桌后头给一个咳嗽的老太太把脉,见周川进来,只是微微点头,示意他稍等。
周川在大厅里溜达,看那药柜上的字标。
等到孙大夫忙完,周川才凑过去。
“孙大夫,打扰您了。还是上次问的那几样药,尤其是‘自然铜’,这几天可有消息?”周川语气诚恳。
孙大夫端起茶盅抿了一口,放下后叹了口气,摇了摇头。
“小伙子,不是我不尽力。那透骨草好说,能从大巴山那边调。可这自然铜……说白了是矿石,不是地里长的草。咱们这片虽然山多,但产这东西的矿极少。你要想弄,得去找那种跑地质队的,或者是矿山上的采购。”
孙大夫看着周川失望的神情,语重心长地补了一句:“这种矿物药,讲究个成色。市面上有些拿生铜块冒充的,没得效果,反而伤身。”
周川心里沉了下去。
“谢过孙大夫,我再去别处打听打听。”周川谢过了孙大夫。
他出了回春堂,漫无目的地走在镇上唯一的石板路上。
秋日的街道有些箫条,风卷着地上的菜叶子乱窜。
他蹲在路边的一块大石头上,眉头拧成了疙瘩。
老汉儿的腿,石菖蒲只能消肿止痛,化开淤血。
但要让断骨处彻底愈合,让那条萎缩的腿重新长出力气,自然铜和透骨草是必不可少的。没有这两样药,老汉儿这辈子可能也就是个不拿拐杖的跛子。
“不能急,这世上的事,总得一关一关过。”
周川拍了拍裤腿上的灰,站起身来。
虽然这药难寻,但起码有了方向。
他想到了赵卫国。
赵卫国门路广,接触的客商多,说不定能带出消息。
……
回到家时,天已经快黑了。
家里的气氛还算轻快。李秀莲和林晚秋正围着一笸箩山楂在去蒂。林晚秋看见周川进门,眼神一直跟在他身上。
晚饭是稀饭配腌箩卜,加了一点中午剩的肉汤。
周川吃得不多。
夜里,东屋。
煤油灯被林晚秋吹灭了。屋里黑漆漆的,只有窗户外头投进来的一点清冷的月光。
林晚秋能感觉到周川平躺在身边,呼吸声有些重。
她侧过身,手轻轻搭在周川的骼膊上。那汗衫下面的皮肉硬邦邦的。
“川哥,你是不是有啥愁事?”林晚秋声音细细的,带着点担忧。
周川没瞒着,把寻药的事儿低声说了。
“孙大夫说那药是矿石,寻常地方买不到。”周川叹了口气,手复在林晚秋的手背上。
林晚秋也没读过书,不晓得矿石是个啥,但她晓得周川心里的压力。
“川哥,爸现在的腿已经好很多了。”林晚秋往周川身边靠了靠,温热的气息喷在他脖颈处,“以前他连地都下不去,现在都能推着车子跑镇上了。这都是你的功劳。”
她顿了顿,声音更软了些:“这药,咱慢慢寻。你一个人这么辛苦,别把自己逼得太狠。只要人在,日子总会好的。”
这番笨拙又实在的话,让周川心里的那股子焦躁慢慢平复了。
他翻过身,一把将林晚秋揽进怀里。
林晚秋轻呼一声,整个人贴在他结实的胸膛上,脸烫得能煮熟鸡蛋。
“晚秋。”周川叫了一声。
“恩。”
周川没再说话,低头寻到了那双微凉的唇。
老旧的木板床发出吱呀一声脆响,在这安静的夜里传出老远。
隔壁屋里,李秀莲和周建国罕见地还没睡,两口子对视一眼,老太太嘴角忍不住翘了起来。
“川子这龟儿子,长大了。”周建国翻了个身,嘟囔了一句。
而在东屋,周川在亲昵的间隙,心里却在发狠。
那药,无论如何,他都要弄到手。既然孙大夫那里没路子,他就去县里。
既然矿山没熟人,他就去交朋友。
这辈子,他要让周家人走在路上,不仅腰包里有钱,连腰杆子都要是挺得最直的那个。
窗外,月亮躲进了厚厚的云层。
村头的打更声响了两下。
这1983年的秋夜,虽然冷,但周家人的心气儿是热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