凌晨四点半，周家还陷在浓稠的夜色里，只有公鸡偶尔扯着嗓子叫唤两声。
灶房里却透出一圈昏黄的亮光，煤油灯的火苗跳得正欢。
李秀莲已经起来了，正蹲在灶火门前塞细柴火，红通通的火光映在她那张布满褶子的脸上。
“川子，起这么早，莫要把身子搞亏了。”
李秀莲小声嘟囔，手里添柴的动作却没停。
周川正站在灶台前刷锅，声音放得轻：“妈，我一个大伙子早起点能亏啥，赶集要趁早。去晚了，好位置都让旁人占了。”
林晚秋也披着衣裳进了灶房。
她想伸手接周川手里的水瓢，被周川挡开了：“你去把那个簸箕再垫层油纸，这边我来，有数。”
这回熬糖，周川拿出了搞科研的劲头，火候压得死死的。
锅里的白糖水咕嘟咕嘟冒着密密的小泡，颜色一点点变深。
他拿筷子蘸了点糖稀，往凉水里一搁，听见那声清脆的断裂声，心里就有谱了。
“要得，成了。”
周川手脚麻利地抓起山楂串，在锅里轻轻一转，一提，一拍。
红亮亮的糖葫芦成排地码在簸箕里，在灯光下泛着诱人的光泽。
李秀莲看着那白花花的糖变成了锅里的糖稀，又裹在了野果子上，心里还是有点打鼓。
“这玩意儿，真能卖五分钱一串？那白糖可是六毛钱一斤买回来的，还没算票呢。”
“妈，你就把心放肚子里。等会儿到了镇上，你只管帮我收钱，就算是真亏了，我也有其他路子赚钱，正经儿的。”
周川把最后一串糖葫芦码好，拿了块干净的盖布盖严实。
五点出头，母子俩一人背着一个背篓出了门。
深秋的早晨冷得透骨，山路上起了一层薄薄的雾，打在脸上湿漉漉的。
周川背着装糖葫芦的背篓走在前面，步子迈得很稳。
李秀莲背着自家攒的二十个鸡蛋和水壶跟在后面，嘴里还不停念叨着集市上的行情。
走了快一个钟头，天色才渐渐亮起来。
路上的行人多了，三三两两挑着担子、背着筐的乡亲都在往镇上赶。
“哟，秀莲，带儿子赶集去啊？”
路边一个挑着白菜的汉子打招呼。
“是噻，去换点盐。”
李秀秀笑呵呵地应着，半点没提卖糖葫芦的事。
到了镇上，集市已经彻底活了过来。
卖杂粮馍馍的吆喝声、补锅匠的敲打声、自行车的铃铛声混在一起，充满了活生生的烟火气。
周川没往那些卖猪肉、大米的中心地带挤，而是带着母亲走到了供销社斜对面，离镇中心小学不远的一个路口。
这地方好，不仅有去供销社买东西的大人，等会儿学校放学，娃儿们也是必经之路。
周川放下背篓，把那块洗得发白的干净蓝布铺在背篓盖上。
他一串串地把糖葫芦摆出来，红彤彤的果子裹着晶莹的糖衣，在晨光下亮得扎眼。
李秀莲站在旁边，手一直揣在兜里，显得有些局促。
“川子，咱不吆喝两声？”
“等会儿吧，现在都没多少孩子。”
周川蹲在旁边，从兜里掏出随身带的旧报纸，叠成一个个小纸方，准备等会儿给客人垫手。
路过的人确实不少，但大多是匆匆赶路的。有人往这边瞅两眼，眼神里带着好奇，可一看这红亮亮的玩意儿，又觉得是个稀罕物，不敢轻易开口问价。
“这是啥子嘛？看着怪好看的。”一个提着篮子的婆婆停下脚，指着糖葫芦问。
“婆婆，这是冰糖葫芦。山楂裹的糖，酸甜开胃。”周川笑着搭话，“五分钱一串，给孙娃子带一串回去，保准他高兴。”
“五分？”婆婆撇了撇嘴，“那都能买馒头了，贵了贵了。”
说完，婆婆摇着头走了。
李秀莲的笑脸一下子垮了，小声扯着周川的袖子：“你看嘛，我就说贵了。这野果子又不值钱，咱卖三分钱怕是好卖些。”
周川没吭声，只是把糖葫芦又往显眼的地方挪了挪，稳坐钓鱼台。
集市越来越热闹，太阳也升起来了。
眼看着快到小学生课间休息的时间，学校那边传来了清脆的铃声。
没过几分钟，一群戴着红领巾的娃儿蹦蹦跳跳地跑了出来。
“看！那是啥子！”一个胖乎乎的小男孩指着周川的摊子大喊。
呼啦一下，五六个娃儿围了过来。
“好红哦，上面是不是裹的糖？”
“肯定是，你看还亮晶晶的。”
娃儿们吸溜着口水，眼睛死死盯着糖葫芦，可谁也没掏钱。
这时候的五分钱，对娃儿来说也是笔巨款。
周川知道，这第一单必须得破冰。
他看准了那个胖男孩，这娃儿穿得齐整，衣领子干干净净，一看家里条件就不差。
“小同学，想吃不？”周川拿起一串糖葫芦，在那娃儿眼前晃了晃。
胖男孩点点头，又摇摇头：“我没那么多钱，我只有三分。”
“三分买不到一串，但你可以跟你同学凑一凑噻。”
周川循循善诱，“两个人凑五分钱，买一串，一人两个果，剩下一个谁出的钱多归谁，要不就石头剪子布，公不公平？”
几个娃儿面面相觑，觉得这法子可行，还真开始掏兜了。
最后，胖男孩和另一个瘦高个凑够了五分钱，硬币在周川手里叮当响。
周川利索地递过一串。
胖男孩迫不及待地咬了一口。
“咔嚓！”
清脆的糖皮碎裂声，在娃儿们的小圈子里格外响亮。
“好脆！好甜！”
胖男孩含糊不清地喊着，眼睛都眯成了缝，“里头酸酸的，一点都不腻！”
这声“咔嚓”简直是最好的招牌。
周围的娃儿们坐不住了。
“我也要！我也要！”
“妈，我要吃那个红果果！”一个被亲妈牵着路过的女娃儿开始甩手撒娇。
那妇女本来不想买，可见自家娃儿哭得鼻涕冒泡，还直往她身上摸，实在心烦，又看那糖葫芦确实干净漂亮，尤豫了一下，还是从兜里摸出五分钱。
“买一串嘛，莫哭了，吃了这串这周都没得糖吃哈！”
有了这几个带头的，生意一下子就火了。
李秀莲在一旁看得眼花缭乱，手忙脚乱地接钱、找零。她那双满是老茧的手，这会儿抓着硬币和毛票，抖得厉害。
“哎，莫挤，一个个来！”李秀莲的嗓门都敞开了，脸上的愁云早就散得干干净净。
不到两个钟头，背篓里的糖葫芦就下去了一大半。
有些大人路过，见这买卖红火，也跟着买一串尝鲜。有的买回去给家里生病的娃儿开胃，有的纯粹是自个儿嘴馋。
快到中午的时候，集市开始散了。
周川数了数，四十串糖葫芦，只剩下五串了。
“妈，差不多了哈，不卖了，这几串带回去给堂哥家的娃儿，还有陈老四家的娃儿尝尝。”
周川把蓝布一收。
李秀莲还没回过神来，怀里揣着那一大把零钱，走路都有些飘。
回家的路上，李秀莲的脚步比来时轻快了不知道多少。
她凑到周川耳边，压低声音说：“川子，刚才我偷偷数了，咱刚才卖了三十五串，一共一块七毛五分钱！”
周川笑了笑：“妈，回去再细算。”
回到周家院子，林晚秋正坐在门口择菜，见两人回来，赶紧迎上去。
“咋样？卖得出去不？”
周川把背篓往地上一放。
李秀莲则拉着林晚秋进了屋，宝贝似的把剩下的两毛钱全倒在了方桌上。
一分的硬币、两分的毛票、还有几张皱巴巴的一角钱，堆成了一小堆。
周建国也凑了过来，烟锅里的火星子都忘了续，盯着那一桌子零钱。
周川坐下来，开始清点。
“三十五串，一块七毛五分钱。”
周川算得极快，“这次用了大概一斤白糖，成本算六毛钱。不加之柴火和人工，咱这一上午，净赚一块一毛五分钱。”
“一块一毛五？”周建国手一抖，烟灰落在腿上都没察觉，“这点东西能卖出这么多！”
李秀莲捏着那些钱，数来数去，心中美滋滋的。
“川子，这糖葫芦……咱以后天天去卖？”
周川摇摇头：“妈，先不天天卖，镇上就那么些人，很快就吃腻了。咱得隔三差五去一次，或者换个镇子卖。而且，这只是个小头的进项，咱的大头还在后山呢。”
他看了一眼墙角长势喜人的石菖蒲，心里已经有了新的计较。
这糖葫芦生意只是为了让家里先见着现钱。
之后的财富，是那些需要时间沉淀的草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