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8章 秋风送来酸甜意(1 / 1)

一场秋雨一场寒,周家湾的山风里,哪怕是正午日头高挂,也夹着几丝往骨头缝里钻的凉意。

周富贵家那几亩被生泥烧死的庄稼地,如今成了全村的笑话,两口子这两天都没脸出门,院门锁得死死的。

周川没心思去管那闲事,他正背着背篓,领着林晚秋往后山腰的红岩坡走。

这红岩坡土质硬,庄稼长不好,倒是长了一大片野刺林子。

“川哥,咱来这儿搞啥子嘛?这一片全是刺,挂衣裳得很。”

林晚秋穿着旧衣裳,手里拿着根棍子,小心翼翼地护着脚上那双新买的解放鞋,生怕被带刺的藤蔓给刮花了。

周川走在前头,用镰刀劈开挡路的荆棘:“找钱。”

“找钱?”

林晚秋愣了一下,这荒山野岭的,哪儿有钱捡?

周川没多解释,几步跨过一条干涸的水沟,指着前面一片红彤彤的灌木丛:“你看那是啥。”

林晚秋抬头一瞅,眼睛顿时亮了。

只见那几棵歪脖子树上,挂满了密密麻麻的红果子,象一树的小红灯笼,在秋风里晃晃悠悠,看着就喜庆。

“红果?”林晚秋跑过去,伸手摘了一颗,在袖口上仔细擦了擦,放进嘴里咬了一口。

“嘶——”

一瞬间,林晚秋那张清秀的小脸皱成了个包子,五官都快挤到一块儿去了,赶紧把嘴里的果肉吐了出来。

“酸!太酸了!牙都要酸倒了!”林晚秋吐着舌头,一脸苦相,“川哥,这不就是野山楂嘛,皮厚肉糙,酸得要命,猪都不乐意吃,咱弄这个干啥子?”

周川看着媳妇那副酸得直吸气的样儿,忍不住笑出了声。他伸手摘了一颗,捏在手里转了转,这野山楂个头不大,但颜色正,红得发亮,而且这股子酸劲儿才够味。

“酸才好。”周川把山楂扔进背篓里,“不酸,咋个衬得出甜来?这玩意儿要是裹上一层糖稀,那味道,神仙都站不稳。”

“裹糖?”林晚秋没听明白,但看着自家男人那笃定的眼神,她也不多问了。

既然川哥说能行,那就肯定能行。

两人手脚麻利,没多大功夫就摘了满满一大背篓。

这东西漫山遍野都是,没人稀罕,也就村里的皮猴子偶尔摘两个当弹弓子弹打着玩。

回到家,李秀莲正在院子里喂鸡,看见两人背着一篓子红果回来,也是一脸纳闷。

“川子,弄这酸倒牙的玩意儿回来做啥?咱家醋坛子可没空地儿了哦。”

周川把背篓放下,擦了擦额头的汗:“妈,不做醋。我打算做个零嘴,叫冰糖葫芦。”

“冰糖葫芦?”

周建国正坐在屋檐下编竹框,听到这话,手里的动作停了停,“我在镇上赶集的时候见过,那可是精贵东西,得用好多糖吧?”

这年头,糖是硬通货,平时走亲戚送半斤红糖,那都是大礼。

“舍不得孩子套不着狼。”

周川去灶房舀了一瓢水咕咚咕咚灌下去,“这野山楂不要钱,后山的竹子不要钱,也就是费点糖和煤火。咱这儿离镇上小学不远,那些娃娃手里但凡有点零花钱,就好这一口酸酸甜甜的。”

一听是正经买卖,周建国把手里的竹篾条一扔,站起身来活动了一下腿脚。

经过这段时间石菖蒲的泡洗,他那条伤腿利索了不少,走路已经不怎么拖沓了。

“那要我做啥?”

老头子现在积极得很,生怕自己在这个家里成了吃闲饭的。

“爸,你得帮我削竹签。”

周川比划了一下长度,“就这么长,要削得圆润,把毛刺磨光,别扎了娃娃的嘴。一头得削尖,好穿果子。”

“这活我拿手!”

周建国转身就去墙角拿那把老柴刀,“后山那片苦竹正好能用,轫性好得很!”

一家人说干就干。

林晚秋和李秀莲负责洗山楂,这野果子脏,得一个个把上面的灰土洗净,还得把果蒂给挖了。

周川则钻进了灶房,开始准备最关键的一步——熬糖。

做糖葫芦,最考手艺的就是熬糖。

火大了,糖发苦;火小了,糖不脆,粘牙。

周川把家里那口大铁锅刷得干干净净,一点油星子都不能沾。

倒进去半斤白砂糖,加水,点火。

随着温度升高,锅里的白糖慢慢化开,变成了浓稠的糖水,大泡泡咕嘟咕嘟地冒。

周川手里拿着铲子,眼睛都快黏在锅里了,一刻不敢放松。

“川子,这得熬到啥时候是个头啊?”

李秀莲站在灶台边,看着那白花花的糖变成了水,心疼得直咧嘴,“这可是半斤糖啊,能换好几个鸡蛋了。”

“妈,别急。”

周川头也没回,“心急吃不了热豆腐。”

没过一会儿,锅里的大泡变成了密集的小泡,颜色也从透明变成了淡淡的琥珀色,一股子焦甜味弥漫开来。

“差不多了!”

周川拿筷子蘸了一点糖稀,往凉水碗里一放。

“坏了。”

周川眉头一皱。那糖滴进水里,虽然凝固了,但捏起来软塌塌的,还粘手。

这是火候没到。

他刚想再熬一会儿,谁知刚才一分神,火没压住,锅底那层糖猛地冒起一股青烟,颜色瞬间变成了深褐色。

“哎呀!糊了!”

李秀莲一拍大腿,心疼得脸都白了,急得直跺脚,“我就说这玩意儿不好弄吧!这下全完了,半斤糖啊!”

那一锅糖浆,散发出一股子苦味,显然是废了。

林晚秋站在门口,看着周川有些阴沉的脸色,小声劝道:“川哥,没事的,咱再试一次。这叫……好事多磨嘛。”

周川没吭声,把废糖浆铲出来倒进猪食槽里,重新刷锅。

“再来。”

周川语气平静,没有半点气馁。

上辈子搞科研,失败那是家常便便饭,这点小挫折算个球。

第二次,他更小心了。

小火慢熬,耐着性子。

等锅里的糖浆变成了金黄色,泡沫变得细密且拥挤,用筷子蘸一下放入凉水,“嘎嘣”一声脆响,糖珠子硬得象玻璃。

周川手脚麻利地把火压到最小,保持微沸。

林晚秋赶紧把穿好的山楂串递过来。

周川接过一串,手腕一抖,在翻滚的糖沫子里飞快地转了一圈,然后迅速提起来,往抹了油的木板上一拍,往下一拉。

这套动作麻利得很,看得李秀莲眼花缭乱。

只见那红彤彤的山楂果上,均匀地裹着一层晶莹剔透的糖衣,在通过窗户射进来的阳光下,亮晶晶的,晃人眼。

那糖衣薄得象纸,还能看见里头红果子上的麻点。

没一会儿,案板上就摆满了十几串红亮亮的糖葫芦。

正在院子里玩泥巴的小侄子狗蛋(堂哥家的娃),闻着甜味就把脑袋探进了灶房,看着那一排糖葫芦,哈喇子直接流到了下巴上,两只眼睛都在放光。

“二叔……我想吃……”

狗蛋吸溜着口水,手指头含在嘴里。

周川拿起一串,先递给了李秀莲:“妈,你先尝尝,看这糖费得值不值。”

李秀莲虽然心疼钱,但这会儿也被那香味勾起了馋虫。她接过来,小心翼翼地咬了一口。

“咔嚓!”一声清脆的裂响。

那层糖衣在嘴里碎裂开来,紧接着是山楂的酸劲儿冲出来,瞬间和糖的甜味混在一起。酸中带甜,甜里透酸,又脆又软,那滋味,一下子就让人精神了。

“哎哟!”

李秀莲眼睛一下子瞪大了,嚼得腮帮子鼓鼓的,“这也太好吃了!比供销社的水果糖还带劲儿!这酸味儿正好解了糖的腻,越吃越想吃!”

林晚秋也尝了一串,吃得眉开眼笑,酸得眯眼,甜得抿嘴。

“好吃,真的好吃。”

她把剩下半串递到周川嘴边,“川哥,你也吃。”

周川咬了一口,点了点头。

虽然比起后世加了芝麻、夹了糯米的有些简陋,但这纯天然的味道,在这个年代绝对不错了。

“川子,这一串,你打算卖好多钱?”

周建国在门口问道,手里还攥着把竹签。

周川心里早就盘算好了。

“这一斤白糖大概七八毛,加之糖票算一块钱。一斤糖能熬出大概三四十串,一串上五个果子,成本算下来,顶多也就两三分钱。”

周川伸出一个巴掌:“我打算卖五分钱一串。”

“五分?”

周建国倒吸一口凉气,“那不是对半赚?这利可不薄啊!”

“五分钱不贵。”

周川分析道,“现在一个鸡蛋都要几分钱,这一串糖葫芦看着体面,又是甜嘴的,大人舍得给娃娃买。而且咱这是独一份的买卖,镇上还没人卖这个。”

晚饭后,一家人围坐在堂屋的油灯下。

周建国专心致志地削着竹签,脚边已经堆了一小堆青白色的竹屑。

李秀莲和林晚秋一边说着闲话,一边把洗净晾干的山楂按大小个头分类,穿在竹签上。

周川则在一旁检查着每一串的品相,剔除那些坏果。

油灯的火苗跳动着,把一家人的影子映在黄泥墙上,显得格外温馨。

外头秋风呼呼地刮,屋里却是热火朝天。

“咱明儿个赶早去镇上,正好是逢集。”

李秀莲一边穿果子一边念叨,“我把家里攒的那几个鸡蛋也带上,换点盐回来。”

“妈,以后咱不用拿鸡蛋换盐了。”

周川笑着说,“等这糖葫芦卖了,咱天天吃鸡蛋都成。”

“就你嘴贫!”

李秀莲嗔怪了一句,脸上却笑开了花。

这种全家老小齐上阵,往一个地儿使劲的感觉,让周川心里格外踏实。

上辈子哪怕赚再多的钱,回到空荡荡的别墅里,也没这会儿看着老爹手里那根竹签子来得舒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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