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川哥,”
林晚秋走在他身侧,声音轻柔,“你老说我心软,你自个儿不也一样嘛。”
周川笑了笑,伸手帮她把被风吹乱的鬓发别到耳后。
“四哥那人实诚,能帮一把是一把。再说了,咱们以后要在村里过日子,光有钱不行,还得有人缘。但这事儿也就这一次,要是谁都来找我看病,咱家门坎都得被踏破了,那是给自己找罪受。”
他心里跟明镜似的。
穷则独善其身,达则兼济天下。
现在虽然还没“达”,但在力所能及且不担风险的范围内,释放一点善意,那是给自己铺路。
钱能壮胆,但这名声,能铺路。
至于那些象周富贵一家的极品,那是多看一眼都嫌脏眼。
林晚秋似懂非懂地点点头,只觉得自家男人现在说话做事,一套一套的,让人心里踏实得紧。
林家村离周家湾不算远,翻过两个山头,顺着一条黄泥巴路一直走,看见那棵被雷劈过半边的歪脖子老槐树,就算到了地界。
日头快要爬到了头顶,虽然是秋,但现在温度还是不低,毒辣辣地烤着地皮。
路两边的包谷林子被晒得叶片打卷,没精打采地垂着。知了在树干上死命地叫唤,吵得人心烦意乱。
林晚秋走得不快,额头上沁出了一层细密的汗珠。
她没去擦汗,反倒时不时低下头,瞅一眼脚上那双崭新的白色解放鞋。黄土路灰大,走几步鞋面上就蒙了一层灰扑扑的土。
她心疼得紧,趁着歇脚的功夫,弯腰用手背轻轻掸去鞋面上的浮灰。
“歇口气再走。”周川把手里的布兜换了个手提,看着媳妇那副小心翼翼的模样,笑了笑,“鞋买来就是穿的,脏了回去刷刷就是,又不值当个啥。”
林晚秋直起腰,脸颊被晒得红扑扑的,象是抹了胭脂。她伸手拽了拽身上那天蓝色的确良上衣的下摆,把并不存在的褶皱抚平,手心里全是汗。
“川哥,我这心里……咋有点虚呢。”
她小声嘀咕,眼神有些飘忽,“这么穿,会不会太招摇了?大嫂那张嘴,你也是晓得的,指不定又要说啥难听话。”
以前回娘家,那是去借粮,是去诉苦。
那时候她穿着打补丁的旧衣裳,低着头进村,恨不得把自己缩进地缝里。
如今冷不丁穿得这么体面,手里还提着沉甸甸的礼,她这心里反倒象是悬在半空,落不到实处。
周川腾出一只手,握住了她的手腕。他的掌心干燥温热,带着一股子让人安定的力量。
“虚啥子?”
周川声音中却透着股硬气,“咱不偷不抢,凭本事挣钱买的新衣裳,穿出来就是给人看的。你大嫂那人也就是嘴碎,就当是过过嘴瘾。只要爸妈高兴,她爱说啥说啥,当她是放屁。”
一句粗话,把林晚秋逗乐了。
她抿嘴一笑,心里的那根紧绷的弦松了不少。
两人走到村口。这个点,正是社员们收工回家吃晌午饭的时候。
几个端着饭碗蹲在路边树荫下的汉子,正稀里呼噜地扒着红薯稀饭,眼角馀光瞥见路口过来两个人,动作齐刷刷地停住了。
那抹天蓝色在灰黄的土路上实在太扎眼,跟周围灰扑扑的色调格格不入。
“那是谁家亲戚?穿得这么洋盘!”一个汉子嘴里嚼着咸菜,含糊不清地问,眼睛都看直了。
旁边一个眼尖的婆娘把碗一放,眯着眼瞅了半天,猛地一拍大腿:
“哎哟!那不是老林家的二女子,晚秋吗?旁边那个高个子,是她那个……那个周家湾的男人?”
“周川?”
汉子咽下稀饭,一脸的不信,“不是说那小子是个书呆的二流子撒,把媳妇都要饿死了吗?这瞅着不象啊。你看那女娃子的气色,红润得很,哪象是有病的样子?”
“啧啧,你看那身衣裳,的确良的!供销社里挂着要好几块钱呢,还得要布票!”
婆娘语气里泛着酸水,吧嗒着嘴,“看来这周家是发了财了?不然哪舍得这么造?”
议论声顺着热风飘进耳朵里。
林晚秋腰杆子不由自主地挺得笔直,挽着周川骼膊的手紧了紧。
她虽然心中还是紧张,但却没低头,目光平视前方,大大方方地从那些探究、羡慕的眼神中走了过去。
林家住在村西头,三间土坯房围着个小院,院墙是用黄泥和麦秸秆夯出来的,有些年头了,墙头上长了几簇枯黄的狗尾巴草。
刚走到院门口,就听见里头传来一阵“咔嚓咔嚓”的切菜声,伴着女人尖细的嗓门。
“妈,我就说那咸菜坛子别封那么死,这下好了,盖子都要撬烂了!这日子过得紧巴巴的,连个油星子都看不见,吃咸菜都要把人吃成咸菜干了!”
是林晚秋的大嫂,王春燕。
周川眉毛挑了挑,推开了虚掩的柴门。
“爸,妈,我们回来了。”
院子里,王春燕正坐在小板凳上择豇豆,手里动作飞快,嘴撅得能挂油瓶。
听见动静,她懒洋洋地抬起头,刚想阴阳怪气两句“稀客”,目光一触到林晚秋身上那件新衣裳,到了嘴边的话硬生生卡住了。
她愣了好几秒,眼珠子在林晚秋身上转了好几圈,最后死死盯在那双雪白的解放鞋上。
那鞋白得刺眼,跟她脚上那双沾满泥巴、后跟都磨破了的黑布鞋形成了鲜明的对比。
“哟!”
王春燕把手里的豇豆往簸箕里一扔,拍了拍手上的灰,站起身来,语气里透着股子酸溜溜的味道。
“妈!快出来看稀奇!你那金贵的闺女女婿回来咯,穿得跟画报上的人儿似的,我都快认不出来这还是咱家二妹了!”
这嗓门尖利,还透着股不加掩饰的酸溜。
屋里的门帘被掀开,林母擦着手走了出来。
她眯着眼看了看来人,待看清是林晚秋时,先是一喜,紧接着目光落在女儿的新衣裳上,脸色变了变。
“你这死妮子!”
林母快步走下台阶,一把拉过女儿的手,又是摸那滑溜的布料,又是看她的脸,嘴里数落着,“身体刚好点,咋就开始乱花钱?这的确良多贵啊!有这钱,买两斤肉补补身子不好?尽整这些面子光!”
话虽这么说,可老太的手却在女儿的手背上摩挲个不停,眼里哪有半点责备,全是藏不住的心疼和欣慰。
自家闺女气色好了,穿得体面了,回娘家腰杆硬了,她这当娘的心里比谁都舒坦。
“妈,这是川哥非要买的。”
林晚秋眼框一热,声音软糯,“他说我以前受苦了,得穿点好的。”
周川站在一旁,笑着喊了声:“妈。”
然后,他把手里那个沉甸甸的蓝布兜递了过去,没等岳母推辞,直接放在了院里的石磨盘上,解开了口子。
“也没带啥好东西,这是前阵子进山弄的一点山货,还有一块腊肉,给家里添个菜。”
布兜一打开,里面的东西露了出来。
两大包用油纸裹得四四方方的糖霜核桃,还有一块足有两三斤重的腊肉。
那是正儿八经的五花肉,肥膘足有两指厚,熏得金黄透亮,在阳光下泛着诱人的油光。
这年头,肥肉比瘦肉金贵。
这块腊肉,放在哪儿都是拿得出手的厚礼,够一家人吃好几顿油水了。
王春燕原本还站在一旁撇嘴,这会儿眼睛一下子直了。
她凑过来,盯着那块肉,喉咙下意识地滚动了一下,咕咚一声。
“乖乖,这么大一块五花?”
王春燕语气里的酸味淡了点,多了几分惊讶和试探,“妹夫,你这是发了横财了?还是把家底都掏出来充门面了?这日子不过了?”
她这话难听,但在农村也是实情。
有不少人的为了回娘家好看,借钱买礼,回去后再勒紧裤腰带过日子。
周川没搭理她的阴阳怪气,只是淡淡一笑:“大嫂说笑了。日子是越过越好的,哪能越过越回去?这点肉,自家吃的,不值当啥。”
“咳咳。”
堂屋里传来两声咳嗽,林父背着手走了出来。
老头子是个沉默寡言的庄稼汉,皮肤黝黑,手里捏着根长长的旱烟杆。
他扫了一眼石磨上的东西,目光在那块腊肉上停留了一瞬,又看了看气色红润的女儿和站在一旁似乎有些变化的女婿,那张严肃的脸上神情缓和了不少。
“来了就进屋,站在院坝里晒太阳做啥子。”
林父声音低沉,但语气并不严厉。
周川应了一声,顺手拿起一包糖霜核桃,拆开油纸。
“爸,这是我在山里弄的野核桃,自个儿瞎琢磨加工了一下,是个零嘴。您尝尝,看合不合口味。”
他捏起一颗,递给老丈人。
林父接过那颗裹着晶莹糖霜的核桃,有些迟疑。这玩意儿看着怪好看的,跟艺术品似的,他这辈子还没见过核桃能这么吃。
他把核桃放进嘴里,轻轻一咬。
“咔嚓!”
一声脆响。
外层的糖衣碎裂,浓郁的焦糖甜味瞬间在口腔里炸开,紧接着是核桃仁经过烘烤后的酥香。
没有那种生核桃的苦涩味,反而是满口的香甜酥脆。
林父嚼了两下,眼睛微微睁大。他吧嗒了一下嘴,似乎在回味那个味道。
“这……是你弄的?”林父抬起眼皮,看着周川,眼神里多了几分惊讶。
“恩,自己瞎琢磨的。”
周川憨厚地笑了笑,带着这川蜀地方特有的那种实在劲儿,“山里野核桃多,不值钱。我想着加点糖炒一炒,味道能好点。前两天拿去供销社,赵经理收了点,说是还行。”
“供销社收了?”
王春燕惊叫出声,眼珠子都要瞪出来了,“这玩意儿也能卖钱?”
林父没理会儿媳妇的大惊小怪,他又捏了一颗放进嘴里,嚼得津津有味。
咽下去后,他点了点头,吐出两个字:“巴适。”
这两个字从老头子嘴里说出来,那就是最高的评价。
林母也尝了一颗,甜得眉开眼笑。她看着女儿女婿,心里那块石头算是彻底落了地。
“好吃!真好吃!比镇上卖的那个啥子水果糖还香!”林母直接把那一包拆开的核桃塞进林晚秋手里,然后转头瞪了一眼还盯着腊肉流口水的王春燕。
“看啥子看!还不快去灶房烧火!没看见你弟弟、弟妹来了?”林母拿出了当家主母的威风,“把这块腊肉切一半,切厚点!再去地里摘两个新茄子,中午给你爹整两个下酒菜!”
王春燕被婆婆这一嗓子吼得回了神,虽然心里还是有点酸,但看着那块肉,想着中午能沾点油水,也没再多说什么,撇撇嘴,灰溜溜地钻进灶房去了。
“妈,我来帮你。”林晚秋把核桃放在桌上,挽起袖子就要去帮忙。
“你坐着!”
林母一把按住她,把她按在长条凳上,语气强硬,“回了娘家就是客,哪有让你动手的道理?陪你爹说说话。”
说完,老太太手脚麻利地把剩下那包没拆封的核桃收进了柜子里,还特意上了锁,显然是防着那个馋嘴的大儿媳偷吃,要留着慢慢给老头子下酒。
堂屋里,林父磕了磕烟袋锅,指了指旁边的凳子,示意周川坐下。
“川子。”
林父重新装了一锅烟丝,划燃火柴点上,深吸了一口,在烟雾缭绕中开了口,“这核桃……供销社给多少钱一斤?”
这是个实在问题,也是老一辈人最关心的生计问题。
周川坐直了身子,没隐瞒:“一块。”
“啪嗒。”
林父拿烟杆的手一抖,烟嘴磕在桌子上,差点没拿稳。他猛地抬起头,那一双浑浊的老眼里,此刻满是震惊。
“多少?一块?”
在这个鸡蛋才几分钱一个的年代,一块钱一斤的核桃,简直就是天价。
周川点了点头,神色平静:“是一块。不过这东西费糖,糖票不好弄,也费工夫,还得挑好的核桃仁。算下来利润也没那么高。”
他特意提了糖票和工夫,免得老人家觉得钱来得太容易心里不踏实。
林父沉默了。
他吧嗒吧嗒地抽着旱烟,烟雾缭绕中,目光落在周川那张年轻却沉稳的脸上。
许久,他才长长地吐出一口烟圈,嘴角微微动了动,露出一丝极淡的笑意。
“行。”
老头子点了点头,声音有些沙哑,却透着股欣慰,“是个有成算的。晚秋跟着你……我也能放心了。”
灶房里传来腊肉下锅煸炒的“滋啦”声,一股浓郁的肉香瞬间飘满了整个小院。
林晚秋坐在长条凳上,看着正跟父亲低声说着话的丈夫,又看了看在灶房里忙活的母亲,嘴角忍不住向上扬起。
这娘家的门坎,以前觉得高,觉得冷。
今儿个,咋就觉得这么暖,这么甜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