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一大早,周家院子里热闹得跟过年似的。
李秀莲那张嘴就没合拢过,一边往那个洗得发白、打着补丁的蓝布兜里塞东西,一边碎碎念,手上的劲儿大得恨不得把布兜撑破。
“这糖霜核桃多带点,两包哪够?再加一包!让你那眼皮子浅的大嫂好好瞅瞅,咱家现在不缺这一口金贵吃食。”
李秀莲把包得方方正正、透着油香的纸包往布兜里死命塞,生怕装少了丢份儿,“还有这块腊肉,虽说没多少肥膘,但在咱这十里八乡也是硬通货,一并拿去!”
林晚秋站在一旁,看着鼓鼓囊囊的布兜,有些心疼:“妈,留着家里吃吧,这也太多了……”
“傻闺女!听妈的!”
李秀莲把沉甸甸的布兜往林晚秋怀里一塞,语气强硬,脸上却笑出了一朵花,“回娘家那是去干啥的?那是去撑场面的!以前咱家穷,让你回去受了白眼,妈心里头跟明镜似的。现在川子出息了,咱就得把腰杆挺直咯!让你爹妈也晓得,川子现在知道疼人,你在老周家,那是掉进福窝里了!”
这话说得实在,透着股农村婆婆特有的护短劲儿,当然这是没有婆媳矛盾的情况下。
林晚秋眼框微热,重重地点了点头。
周川收拾停当走了出来。
他换了身干净衣裳,虽说还是旧的中山装,但领口袖口洗得发白,胜在整洁利索,整个人透着股精气神。
他走过来,自然地接过妻子手里死沉的布兜,温声道:“走吧,早去早回。”
两人一前一后出了院门。
今天的日头毒,照得村道上的黄土白晃晃的。
林晚秋身上那件天蓝色的的确良上衣,在这灰扑扑的土路上,简直就是个移动的发光体。
这年头,农村妇女大多穿的是黑灰蓝的粗布,稍微好点的也就是碎花棉布,象这种纯色挺括、在阳光下还泛着光泽的的确良,那是镇上吃公家饭的干部家属才穿得起的稀罕货。
“哟!那是晚秋吧?我的个乖乖,这衣裳真俊!”
路过的王大娘眼珠子都直了,手里的簸箕差点没拿稳,满眼的羡慕藏都藏不住。
“是啊,大娘,川哥给买的布,这些天刚做好的。”
林晚秋有些不好意思,脸颊微红,但还是大大方方地回了一句,手下意识地抚了抚平整的衣角。
以前她出门,总是低着头,恨不得贴着墙根走,怕听见别人的闲言碎语。
今天,她脚上踩着新鞋,身上穿着新衣裳,身边还走着个高高大大的男人,这心里头有了底气,头也就抬起来了。
那些往常看着周川就要翻白眼、嚼舌根的村民,今儿个眼神全变了。
有羡慕的,有嫉妒得发酸的,也有主动凑上来打招呼递根烟的。
“川子,带媳妇回门啊?你小子现在是真行,听说那核桃都卖到供销社去了?那是吃公粮的地方哦!”
周川笑着应付,既不倨傲也不过分谦卑,递过来的烟接了别在耳朵上,话里话外透着股稳重劲儿,让人挑不出半点毛病。
路过周富贵家门口时,正好碰见他那婆娘端着个脏兮兮的木盆出来泼水。
那婆娘一眼就瞅见了林晚秋身上的新衣裳,那抹鲜亮的天蓝色刺得她眼睛生疼。
她低头看了看自己身上那件满是油污、馊味的罩衣,再想想屋里躺在床上哼哼唧唧的儿子,一股子邪火直冲脑门。
“呸!”
她对着两人的背影狠狠低啐了一口,把空盆往地上一摔。
“哐当”一声巨响,盆底跟石头撞出刺耳的动静,吓了路边的鸡一跳。
她叉着腰,心中阴阳怪气:
“穿得再光鲜也就是个泥腿子!烧包货!挣两个烂钱就把祖宗都忘了!我看你们能神气到哪天,别到时候跟那秋后的蚂蚱似的,蹦跶不了几天就得死翘翘!”
出了村口,眼瞅着就要上大路,斜刺里突然冲出一个人影,带起一阵尘土。
“川子兄弟!川子兄弟留步!”
来人是个黑脸膛的汉子,气喘吁吁的,裤腿上全是泥点子,鞋都跑掉了一只跟。周川定睛一看,是前两天送花生来的陈老四。
陈老四看着有些局促,两只粗糙的大手在裤子上搓了又搓,眼神在林晚秋红润的脸上停留了一下,又赶紧移开,看着周川,嘴唇哆嗦了半天没崩出一个字。
“四哥,咋了?有事你直说。”
周川看他这副模样,心里大概猜到了几分。
陈老四咽了口唾沫,象是下定了什么决心,红着脸,声音发颤:
“川子兄弟,我知道这事儿有点唐突……但我实在是没法子了。我家那婆娘,咳得厉害,跟……跟弟妹以前那个征状差不多。一到晚上就咳得睡不着觉,带血丝,听着那是要把肺都咳出来啊!去了卫生所,开了药也不见好,家里的钱都快折腾光了。”
他顿了顿,眼神里带着抓住救命稻草般的希冀:
“我瞅着弟妹这两天气色大好,也不咳了。我就想厚着脸皮问问,兄弟你是不是有啥从书上看来的……土方子?我不白要,家里还有两袋红薯,你要是嫌弃,我这就去借钱……”
周川眉头微微皱了起来。
这事儿,不好办。
在这个年代,特别是农村,赤脚医生多,土方子也多。
但问题是,治好了那是你本事,万一治不好,或者吃出个好歹来,那仇就结大了。
他脑子里装的是植物学知识,不是行医资格证。
林晚秋的病他敢治,那是他对自己老婆身体情况了解,而且用的都是温补的路子。
但这陈老四的媳妇具体是个什么病理,他不敢乱下断言。
林晚秋站在一旁,手下意识地抓紧了布兜带子。
她太知道那种咳起来撕心裂肺的滋味了。看着陈老四那双满是红血丝的眼睛,她心里虽然发软,却没开口。
她虽心善,但不傻。她不想让自家男人为难,更不想给他惹麻烦。
周川看了看妻子,又看了看陈老四。
陈老四是个老实人,那天送花生回来的情分,周川记着。
这人能处,不是那种反咬一口的白眼狼。
周川脑子里飞快地过了一遍。
治病的药方绝对不能开,但如果是“食疗”的方子,用常见的、无毒的植物,那就另当别论了。
“四哥,你也晓得,我不是大夫,治病救人这事儿我不敢乱来。”
周川先把丑话说在了前头,语气严肃,“你要是信得过我,我这儿有个润肺止咳的土法子,书上看的,不是药,吃不死人,主要是润喉咙的。但能不能治好,我可不敢打包票。”
陈老四一听有门,脑袋点得跟捣蒜似的:“信!我信!川子你是读书人,懂得多,你说啥我都信!”
周川四下看了看,指着路边土坡上的一棵树:“你认得那个不?”
“枇杷树嘛,满山都是。”陈老四点头。
“对,就是枇杷叶。”周川也不藏私,详细地说道,“你去摘那老叶子,别要嫩的,越老越好。拿回家后,一定要把叶子背面的那层细毛刷得干干净净,一点都不能留。那毛要是留着,喝下去只会咳得更厉害,那是锁喉的。”
陈老四听得仔细,生怕漏了一个字,嘴里跟着默念。
“刷干净了,切成丝,放水里煮。要是家里有条件,加点冰糖,没有就加点红糖。熬出来的水,当茶喝。这东西润肺化痰,只要不是啥急症大病,喝个几天总能轻快些。”
周川说完,又加重了语气,神情郑重:
“四哥,我再说一遍,这只是个润肺的偏方,当不得正经药。要是喝了两天没见好,或者更严重了,你必须得送镇医院,哪怕是借钱也得去,千万别眈误了!”
陈老四把周川的话在心里默念了两遍,眼圈一下子就红了。
这年头,谁有点独门秘方不是藏着掖着?周川这不但告诉了他,还说得这么细致,连怎么处理叶子毛这种关键窍门都交代得清清楚楚。
“川子兄弟……大恩不言谢!”
陈老四激动得想去抓周川的手,又觉得自己手脏,全是泥,赶紧缩了回去,对着周川深深鞠了一躬,“我现在就去弄!回头……回头我一定……”
“行了四哥,乡里乡亲的,几片树叶子值当什么。”
周川摆摆手,拦住了他的话头,“快去吧,别眈误了嫂子。”
陈老四抹了把眼睛,转身就往山上跑,那背影看着都比刚才有劲儿多了,带起一阵风。
路边几个原本竖着耳朵听闲话的村民,这会儿看周川的眼神也跟着变了。
以前觉得这小子是书呆子,后来觉得是运气好发了财,现在看来,人家心里头亮堂着呢,而且心肠好,不拿乔。
“川子这人,能处。”
一个老汉磕了磕烟袋锅,低声对旁边人说道,“有本事还不忘本,是个做大事的料。”
周川没理会周围人的议论,拉着林晚秋继续往邻村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