堂屋里的方桌漆皮剥落,桌腿底下垫着两块瓦片,这才勉强不晃荡。
此时,桌子正中间摆着那盘刚出锅的腊肉炒豇豆,那是今儿个绝对的“硬菜”。
腊肉切得厚实,半透明的肥膘在热气里颤巍巍的,泛着亮晶晶的油光,瘦肉红得发亮,豇豆吸饱了荤油,翠绿里透着油润。
那股子咸香混着烟熏味儿,霸道地往人鼻孔里钻,勾得人馋虫在肚子里造反。
除了这道提劲的肉菜,还有一盘凉拌茄子,一碗南瓜绿豆汤,外加一盆冒尖的杂粮干饭。
搁在这会儿,这顿饭就是过年的规格。
林家大哥今天上镇一趟,估摸着得晚上才能赶趟着回来。
大家伙刚落座,林家小弟林冬生捂着腮帮子,哼哼唧唧地从外头进来,一屁股坐在长凳末端。
他看着那一桌子菜,眼珠子都快掉进盘子里了,可就是不敢张嘴,那半边脸肿得跟发面馒头似的。
“咋个搞的?脸肿成这样?”
林晚秋心疼地问了一句。
“牙疼,疼了一宿了。”
林冬生含糊不清地嘟囔,眼睛死死盯着那盘腊肉,咽了口唾沫。
“该!让你偷吃糖!”
林母骂了一句,转手却夹了一大筷子腊肉,直接堆到了林晚秋的碗里,堆得冒了尖。
“晚秋,多吃点。看你瘦的,这脸盘子都没二两肉。你那个咳疾,这两天咋样了?晚上还闹腾不?”
林母一边夹菜,一边絮叨,眼神就在闺女身上打转,压根没管其他人。
林晚秋看着碗里油汪汪的肉,心里暖烘烘的。
她端起碗,扒了一口饭,脸上挂着笑:“妈,早好了。川哥给我弄了枇杷叶煮水,还搞了川贝炖梨,现在晚上睡得沉,一声都不咳。”
“要得,要得。”
林母连连点头,脸上笑出了褶子,“身子骨好是第一位的。”
桌子另一头,大嫂王春燕看着婆婆偏心眼的样子,筷子在碗里戳得“叮当”响。
她眼疾手快,夹了两片最大的肥肉塞进嘴里,吃得满嘴流油,还不忘翻个白眼。
“妈,你也太偏心了,二妹是客,我们就是草?再说了,这肉还是妹夫拿来的呢。”
王春燕嚼着肉也堵不上她的嘴,阴阳怪气地开了腔,“不过话说回来,妹夫啊,这山里刨食虽然能弄点野味,可毕竟不是长久之计。你看这有了上顿没下顿的,以后要是有了娃娃,总不能让娃娃跟着喝西北风吧?”
这话一出,桌上的气氛顿时僵了一下。
林父端着酒碗的手停在半空,眉头拧成了川字,但没说话。他也想听听这个女婿是个什么章程。
毕竟,倒腾山货在老一辈眼里,那是“投机倒把”的边缘,不如种地实在,更不如进厂当工人稳当。
周川正要开口,身边的林晚秋却先放下了筷子。
“嫂子。”
林晚秋的声音透着一股子以前没有的硬气。
她抬起头,目光直直地看着王春燕。
“川哥是有本事的。我这身子是他调理好的,我公爹那条伤了几年的腿,也是他去深山里找石菖蒲给治得能下地了。能把家里人的病治好,能让我们吃上肉,穿上新衣裳,这就是最大的营生。日子是人过出来的,不是靠嘴皮子说出来的。”
桌上静得只剩下林冬生吸溜口水的声音。
王春燕愣住了,嘴里的肉都忘了嚼。
这还是那个三棍子打不出个闷屁的林晚秋吗?以前回娘家,被自己挤兑两句只会低头,今儿个竟然敢顶嘴了?
更让她语塞的是,人家身上那件的确良的新衣裳,还有那双白得晃眼的鞋,确实是实打实的证据。
周川转头看着妻子,眼底亮了亮,随即化作浓浓的笑意。
这丫头,知道护食了,也知道护夫了。
这种被自己女人维护的感觉,还挺不错的。
“咳。”
林父咳嗽了一声,打破了尴尬。
他喝了一口散装白酒,辣得眯了眯眼,然后把碗重重地搁在桌上,那双审视的眼睛看向周川。
“川子。”
林父开口了,声音沉闷,“刚才晚秋说,你给你爸找着了治腿伤的药?叫啥子……石蒲?”
这才是老头子最关心的。
周建国的腿那是老伤,加之治疔的不及时,十里八乡都知道那是废了。要是真能治好,这女婿的本事,那就得重新掂量掂量了。
周川放下碗筷,坐直了身子,也不拿架子:“爸,那是石菖蒲。我是在一本老医书上看到的。这东西长在深山老林的水边,喜阴,根茎能入药。”
他没拽那些听不懂的,而是用最接地气的大白话解释:
“爸那腿,主要是当年伤了筋骨,后来湿气入体,经络堵死了。这石菖蒲性温,能活血化湿,把骨头缝里的寒气逼出来。就好比那水沟堵了,得拿棍子通一通,水流顺畅了,自然就不疼了。”
“不过,”
周川话锋一转,严谨地说道,“这也只是治标,缓解疼痛,要想彻底断根,还得慢慢养。我打算在院子里把这药材种起来,以后随用随取,就当是个活药罐子。”
林父虽然不懂医理,但听得连连点头。
这道理通透,比镇上那些只会开止痛片的大夫说得还明白。
旁边捂着脸的林冬生听得入了迷,连牙疼都忘了哼哼。
他凑过来,含糊不清地问:“姐夫,你咋懂这么多?跟茶馆里说书的一样。那你晓不晓得啥草药能治牙疼?我这牙都要疼裂开了,感觉半个脑壳都在跳。”
王春燕在旁边嗤笑一声:“去去去,你姐夫是看书看来的,又不是神仙。牙疼那是病,得去拔牙,问他有啥用。”
周川没理会王春燕的嘲讽,他转头看了看林冬生肿胀的脸颊,又看了看院子角落。
“冬生,你去院角那棵花椒树上,摘几片最嫩的叶子过来。”周川吩咐道。
林冬生一愣:“花椒叶?那玩意儿不是做菜的吗?”
“让你去你就去。”
周川笑了笑,“那是土方子,书上叫‘蜀椒’,有麻醉止痛的效果。”
林冬生半信半疑,但实在疼得受不了,起身跑出去,没一会儿就抓了一把嫩绿的叶子回来。
“洗干净,放嘴里嚼,嚼烂了用舌头顶在疼的那颗牙上,咬住别松口。”周川指挥道。
林冬生照做。刚嚼了两下,一股子浓烈的辛麻味儿就在嘴里炸开,冲得他直皱眉。
“忍着,别吐。”
周川淡淡道。
过了大概一两分钟,林冬生的眉毛慢慢舒展开了,原本扭曲的五官也平复下来。
“咦?”
他松开捂着腮帮子的手,一脸惊奇地看着周川,“姐夫!真不疼了!那块肉都麻木了,象是那牙不是我自个儿的一样!”
“这只能顶一时,那是麻劲儿把痛觉盖住了。回头还是得去卫生所看看是不是有虫牙。”
周川解释了一句,“不过今儿个吃饭是没问题了。”
“哎呀妈呀,能吃饭就行!”
林冬生大喜过望,抓起筷子就往腊肉盘子里伸,“饿死了!”
这一手露得,比刚才说那一通大道理还要管用。
眼见为实。
王春燕张着嘴,半天没合拢,看着周川的眼神里终于带上了一丝古怪。
林父坐在主位上,看着狼吞虎咽的小儿子,又看看一脸淡然的女婿。
他沉默了半晌,拿起酒瓶,给周川面前那个空碗里,满满当当地倒了一碗酒。
酒液清亮,泛着细小的泡沫,差点溢出来。
林父端起自己的酒碗,对着周川,那张常年板着的脸上,神情极其郑重。
“川子。”
老头子的声音有些沙哑,带着一股子庄稼汉特有的实诚,“以前,是你爸妈太惯着你,我们也觉得你这娃心气高,手不能提肩不能挑的,怕晚秋跟着你吃苦。今儿个看来,是我们眼皮子浅了。”
他顿了顿,把酒碗往前送了送,“你是个有担当的汉子,肚子里有货。晚秋交给你,我放心。这碗酒,爸敬你。”
这话一出,连正在给闺女夹菜的林母都停下了动作,惊讶地看着自家老头子。
在这个家里,林父就是天。
他这一碗酒敬出去,那就代表着彻底的认可,把周川当成了平起平坐的顶梁柱来看待。
周川连忙站起身,双手端起酒碗,把姿态放得低低的。
“爸,您言重了。以前是我不懂事,让二老操心了。以后只要我有口干的,就绝不让晚秋喝稀的。”
两只粗瓷大碗在空中轻轻一碰,发出沉闷的响声。
“干!”
周川一仰脖,一大碗高度白酒顺着喉咙灌了下去。辛辣的液体象是一条火线,烧得胃里滚烫,却也烧得浑身舒坦。
他放下碗,看见林晚秋正望着他,那双杏眼里水波流转。
吃过饭,日头稍微偏西了一些。周川和林晚秋起身告辞。
林母一直送到了村口的歪脖子树下。
趁着周川和林父在前面说话的功夫,林母一把拉住林晚秋的手,背过身子,避开后面跟着出来的王春燕的视线。
她手速极快地从兜里掏出两个还热乎的煮鸡蛋,硬塞进林晚秋的衣兜里。
“拿着,路上饿了吃。”
林母压低了声音,象是在搞地下接头,“别让你那个眼皮子浅的嫂子看见,不然又要念叨三天三夜。”
林晚秋摸着兜里滚烫的鸡蛋,眼框有些发热:“妈,我不饿,家里都好着呢……”
“给你你就拿着!咱家虽然不富裕,但也不能让你空着手走。”
林母拍了拍她的手背,看着前面那个高大的背影,感叹道,“晚秋啊,你是个有福气的。川子现在开了窍,以后指不定有多大出息。你在婆家,要多体贴他,但也别苦了自己,晓得不?”
“妈,我晓得。”林晚秋重重地点头。
告别了娘家人,两人走在回周家湾的土路上。
夕阳把两人的影子拉得很长,交叠在一起。
林晚秋手里捏着那两个煮鸡蛋,嘴角一直往上翘。
她转头看着身边的男人,只觉得这条走了数遍的山路,从来没有象今天这样平坦、宽阔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