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2章 沤肥与栽宝(1 / 1)

大公鸡在村东头的草垛子上扯着嗓子嚎了第三遍,天色才算彻底亮透。

周建国醒得比鸡早。

他是被腿上那股子久违的轻松劲儿给唤醒的。往常这个时候,左腿膝盖那块儿就象是里头塞了把生锈的锯子,只要一动弹,就磨得骨头缝里钻心地疼。尤其是早起下地那第一脚,得咬着后槽牙才能踩实。

可今儿个怪了。

他试着蜷了蜷腿,那股子阴恻恻的酸胀感竟然退了大半,只剩下一点象是隔着棉花的麻木。

虽然之前泡脚也好了些,但昨晚的效果好象更加显著。

周建国愣是在被窝里僵了好几秒,才慢吞吞地掀开被子。

他习惯性地伸手去摸靠在床头的拐杖,手指刚碰到那光滑的木柄,又象是被烫了一下似的缩了回来。

他撑着床沿,深吸了一口气,光着脚板踩在夯实的泥地上。

左脚落地,用力。

没疼。

他又试着把重心往左腿上压了压,还是没那股子钻心的劲儿。

周建国那张满是沟壑的老脸上,表情从呆滞慢慢变得生动起来,象是枯树皮上突然冒出了新芽。

他没吭声,背着手,挺着腰杆,在屋里走了两圈。

虽然还有点跛,但不用拐杖也能走得稳当。

“这草根根……还真有点门道。”

他低声嘀咕了一句,目光通过窗户缝,看向院子里那个正在忙活的身影,眼神复杂得很。

院子里,周川早就起来了。

那两袋子从老鳖湾弄回来的黑泥,经过一夜的发酵,那味儿更冲了。

一股子臭鸡蛋拌着死耗子的味道,在清晨湿润的空气里发酵,熏得刚出屋倒尿盆的李秀莲差点没把早饭给吐出来。

“哎哟我的妈耶!”

李秀莲捏着鼻子,眉头皱得能夹死苍蝇,“川子,你这是把谁家茅坑炸了?这味儿要是飘出去,全村的狗都得绕着咱家走!”

周川手里拿着铁锹,正把那黑泥往墙角的空地上摊,听见亲妈的抱怨,只是嘿嘿一笑:“妈,这叫‘肥’水不流外人田。越臭,劲儿越大。”

“劲儿大也不能这么熏人啊!”

李秀莲把尿盆往墙根一搁,正要接着数落,就看见自家老头子背着手从屋里出来了。

重点是,手里没拿那根须臾不离身的拐杖。

李秀莲的眼睛一下子瞪圆了,嘴巴张得能塞个鸡蛋:“老头子,你……你咋没拄拐?”

周建国脸上挂着点不自在,但更多的还是压不住的喜色。

他故意走得慢悠悠的,还在院坝中间停下来,活动了一下脚踝:“拄啥子拄,又不疼。川子昨晚弄那个药,硬是有点效果。”

说完,他也不理会老婆子那副见了鬼的表情,径直走到周川旁边,看着那堆臭气熏天的烂泥,也不嫌弃了,反而问道:“这玩意儿,咋弄?”

他现在对这个儿子,那是心里头服气。

别看这泥巴臭,既然儿子说有用,那肯定就是个宝贝。

周川直起腰,抹了一把额头上的汗:“爸,这泥是从死水潭里挖出来的,野性大,太酸。这种泥要是直接用,跟给庄稼浇醋差不多,能把根给烧死。得‘沤’熟了才行。”

“酸?”周建国吧嗒了一下嘴,显然对泥巴还有酸甜苦辣这事儿感到新鲜。

“对,就跟咱家泡菜坛子里的酸水一样。”

周川也不掉书袋,尽捡老汉儿能听懂的比方打,“要想把这酸气去了,得用硷性的东西中和一下。爸,你去把昨晚灶膛里掏出来的草木灰拿来,再扫点猪圈角落里的碎草。”

周建国听得一愣一愣的。他种了一辈子地,只晓得大粪肥田,草木灰防虫,哪晓得这里头还有啥酸硷中和的道道。

但他手脚不慢,转身就去拿簸箕和扫把。

父子俩就在墙角忙活开了。

周川指挥,周建国干活。

先铺一层半寸厚的黑泥,拿铁锹拍实了;再撒上一层干燥的碎草,用来透气;最后厚厚地铺上一层灰白色的草木灰。

“这草木灰就是硷性的,专门治这泥里的酸病。”

周川一边解释,一边给这一层肥料浇了点水,“就象妈纳鞋底一样,一层布一层浆,这么一层一层地堆起来,用泥封好。过个十天半个月,里头的热气一熏,生泥就变成了熟肥。到时候抓一把撒在地里,那庄稼能长疯咯。”

周建国看着那堆像坟包一样隆起来的肥堆,虽然还是臭,但他心里头那杆秤已经偏了。

他拍了拍手上的灰,看着儿子笃定的侧脸,心里头那股子自豪感油然而生。

这就是读书人的本事啊。

连玩泥巴都能玩出花样来。

羡慕了呦。

这边肥刚堆好,隔壁的院墙头上就冒出了个脑袋。

王婶端着个缺了口的粗瓷碗,一边往嘴里扒拉着稀饭,一边伸长了脖子往周家院里瞅。那双绿豆眼滴溜溜地转,恨不得把周家地缝里藏着的秘密都给抠出来。

“哟,川子,这一大早的忙活啥呢?”

王婶吸溜了一口稀饭,声音尖细,“我昨晚就闻着一股子药味,今儿又是一股子臭味。你这是要在院坝里开荒种地嗦?这黑黢黢的泥巴,能种出金豆子哦?”

她这话里带着刺,三分好奇,七分揶揄。

村里头都传遍了,说周川去老鳖湾挖烂泥,怕是脑壳进了水。

这一闻,味道是大的。

李秀莲一听这话就不乐意了,刚想怼回去,周川却抢先开了口。

他直起腰,脸上挂着憨厚的笑,把手里的铁锹往地上一杵:

“王婶早啊。没啥,这不是看书上说这种烂泥肥力大嘛,我寻思着弄点回来沤一沤,给自留地里的那几窝青菜加个餐。你也晓得,我也没啥别的本事,就爱瞎折腾。”

王婶听了,撇了撇嘴,显然对种青菜这种没油水的事儿不感兴趣。

她又往院角瞅了两眼,见没啥稀罕物,这才无趣地缩回了脑袋:“哦,那你是够勤快的。种个青菜还费这牛劲,有这功夫不如多去山上捡两斤菌子。”

看着王婶的脑袋消失在墙头,周川嘴角的笑意才淡了下来。

这年头,越是赚钱的买卖,越得藏着掖着。尤其是贝母这种还没成气候的“金疙瘩”,要是让红眼病知道了,指不定出什么幺蛾子。

他不否认这个年代人情味儿重,但同样也要有心中嫉妒的,还是保险着点儿好。

打发了闲人,周川转身去了院子另一头背阴的湿润墙角。

那里,他昨晚特意留了一小块空地。

他从扁担旁的背篓里,小心翼翼地捧出那几株昨天特意留下的石菖蒲。

经过一夜的露水滋润,这几株药草看着更是精神,叶片翠绿欲滴,根茎粗壮金黄。

“晚秋,把水瓢递给我。”周川蹲下身,拿着小锄头挖坑。

林晚秋一直在一旁静静地看着,听到丈夫喊,连忙去厨房舀了一瓢水过来。

周川挖好坑,将石菖蒲的根系舒展开,轻轻放进去,再培上土,压实。

“这东西喜阴喜湿,种在这墙根底下刚好。”

周川拍了拍手上的土,指着这几丛绿植对妻子说,“这就是咱家的‘活药罐子’。以后爸的腿疼,或者有个头疼脑热的,直接掰一块根茎下来用就行。它长得快,割了一茬又长一茬,只要根不断,就能一直用。”

林晚秋看着那几株在微风中轻轻摇曳的绿草,眼睛亮晶晶的。

她不懂什么药理,但她知道,这是丈夫为了这个家,为了公公的腿,特意从深山里背回来的希望。

她没说话,只是蹲下身,从周川手里接过水瓢。

她没有直接把水泼上去,而是伸出一只手,挡在水流下面,让水顺着指缝,一点一点、温柔地洒在嫩苗的根部,生怕冲坏了这刚安家的宝贝。

水珠落在叶片上,滚来滚去,晶莹剔透。

周川侧过头,看着妻子专注的侧脸。晨光打在她细软的绒毛上,给她整个人镀上了一层柔和的金边。

这一刻,没有什么惊天动地的大事,只有满院子的泥土香和身边人的呼吸声。

周川觉得,这大概就是过日子最好的滋味了。

忙活了一整天,直到日头偏西,周川才算彻底闲下来。

他在井边打了桶水,准备冲洗一下手脚上的泥污。

深秋的井水拔凉拔凉的,刚一浇在手上,激得他浑身一哆嗦,骼膊上起了一层鸡皮疙瘩。

正准备咬牙往腿上浇,一双白净的手伸了过来,端走了他面前的冷水盆。

“用这个。”

林晚秋端着个冒着热气的木盆,轻轻放在他脚边。

盆里是兑好的温水,旁边还搭着一条干净的布巾。

她没多说什么,放下盆就转身去收衣服了。

周川把脚泡进温水里,那股暖意顺着脚底板直往心里钻,把一天的疲惫都给泡化了。他看着妻子在院子里忙碌的背影,嘴角不自觉地勾了起来。

晚饭桌上,菜很简单。

一盘炒青菜,一碗咸菜,还有中午剩下的一点杂粮饼子。

唯一的荤腥,就是李秀莲特意给周川蒸的一个鸡蛋羹,上面滴了两滴香油,黄澄澄的,看着就诱人。

周川刚要把鸡蛋羹分给父母和妻子,周建国却突然有了动作。

他放下筷子,弯下腰,从床底下的那个旧木箱里,摸出了一个玻璃瓶子。

瓶子里泡着枸杞和几味不知名的草药,那是他珍藏了好几年的药酒。

平时除了过年,或者腿疼得实在受不了的时候,他才舍得倒个瓶盖抿一口。

在农村,这就是男人的半条命。

周建国拿着瓶子,先给自个儿面前的小酒盅倒满了。

然后,在全家人惊讶的目光中,他拿过周川面前那个平时用来喝水的粗瓷碗,“咕嘟咕嘟”地倒了小半碗。

酒香瞬间弥漫在狭小的堂屋里,带着股浓烈的中药味。

李秀莲看得眼睛都直了,筷子悬在半空:“老头子,你这是……不过了?”

这药酒可是他的命根子,平时连让她闻一下都舍不得,今儿竟然给川子倒了这么多?

周建国没理会老婆子的咋呼。

他把酒瓶盖子拧紧,重新放回脚边,然后端起自己的小酒盅,在桌子上轻轻磕了一下。

“喝点。”

他的声音瓮声瓮气的,带着股旱烟味儿,“解解乏。”

周川看着面前那半碗琥珀色的药酒,喉咙有些发紧。

他没推辞,端起碗,跟父亲的酒盅碰了一下。

“爸,你也喝。”

辛辣的药酒入喉,象是一条火线烧进了胃里,却把周川的心烫得滚热。

窗外,月亮爬上了树梢,照得院角的那个新堆起来的肥堆和那几株石菖蒲,影影绰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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