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富贵家的闹剧,就象往平静的水塘里扔了块石头,扑腾了几下,很快就没了声息。
村里人茶馀饭后的谈资,没两天就从周宝根那条倒楣的腿,换成了自家菜窖里的白菜腌透了没,后墙根的柴火垛够不够烧一整个冬天。
日子是自家的,再大的热闹,也大不过一顿饱饭。
周家的院子里,更是听不见半点外头的风言风语。
秋老虎的尾巴晒在人身上,暖洋洋的,李秀莲坐在小马扎上,嘴里哼着不成调的川剧小曲,手里头忙个不停。
她把彻底晒干的核桃仁小心地装进一个个缝好的布袋里,一边装,一边用手拍得结结实实,脸上的细纹都笑开了,全是满足。
这些鼓鼓囊囊的布袋,就跟她此刻的心情一样,踏实又饱满。
院子的另一头,周建国正蹲在地上,动作瞧着有些笨拙。
他面前放着个用竹篾编的细眼筛子,里头是半筛子从灶膛里掏出来的草木灰。
他学着儿子的样子,一下一下地晃着筛子,看着那些细腻的灰白色粉末从筛孔里漏下去,落在脚边的瓦罐旁。
“老汉儿(爸),不用筛那么细,没烧透的炭块儿拣出来就行。”
周川从屋里出来,看见父亲那副过分认真的模样,笑着走了过去,嘴里蹦了句方言出来。
周建国停下手,抬起头,脸上沾了些灰,看着有些滑稽。
“你这瓜娃子不早说,确定这玩意儿真能让板栗不开花(发霉)?”
“嘿嘿,当然能。”
周川也蹲下身,捡起一块小炭块扔到一边,耐心地解释起来,“这草木灰干,能把板栗周围的潮气都吸走,没了水气,它就不容易坏。再一个,这灰是硷性的,虫子和虫卵最怕这个,在里头待不住,跟把它们呛死一个道理。”
他没说那些复杂的化学名词,尽捡些庄稼人一听就懂的话说。
周建国听得一愣一愣的,眼神里透着股新奇。
他种了一辈子地,只晓得草木灰拌上粪能肥田,哪晓得里头还有这么多道道。
他瞅着儿子,心里头那点老庄稼把式的固执,早就被这几天发生的事给磨得一干二净。
他现在是真信了,读书是真能读出“名堂”来的。
这名堂,不在于嘴上能说出什么大话,而在于能把这柴米油盐的日子,过得更清爽,更明白。
屋里,林晚秋正坐在炕上。
那匹天蓝色的的确良布料,被她宝贝似的在炕桌上铺得平平整整。
她戴着顶针,捏着剪刀,顺着划粉画出的白线,小心翼翼地往下裁。
剪刀落在布料上发出的“咔嚓”声,清脆又好听,带着一股子压不住的欢快。
每裁一段,她都会停下来,抬头通过窗户,看看院子里正凑在一起低声说话的父子俩。阳光下,丈夫的侧脸轮廓分明,父亲的背也不象以前那样总是佝偻着。
看着看着,她手上的动作就更轻快了。
周川跟父亲交代完怎么封存板栗,没进屋歇着,而是拎着个葫芦劈开做的小水瓢,走到了院墙的角落。
那片被他开垦出来的小小试验田里,前些天种下的几颗贝母,经过这几日秋雨和阳光的交替滋润,土里已经悄悄冒出了几个针尖大小的嫩绿。
那点绿意,细弱得仿佛一阵风就能吹倒,但在灰褐色的泥土映衬下,却透着一股子不肯服输的倔强劲儿。
周川蹲下身,目光落在那抹绿色上。
在他眼里,这已经不单单是几颗贝母的嫩芽了。
这抹绿,象是给这个家扎下了一根能生金蛋的根,虽然现在还不起眼,但只要用心照料,迟早能长成参天大树。
他没喊任何人,只是伸出手指,轻轻碰了碰嫩芽旁边的湿润泥土,确认了湿度正好。
这种来自植物的细微反馈,让他这个做了半辈子植物研究的教授,感到一种久违的亲切和心安。
他站起身,拍了拍手上的泥。
恰好,厨房里传来了李秀莲的喊声:“开饭咯——”
声音里气十足,混着饭菜被热油爆出的香气,穿过小院,钻进周川的鼻子里。
他觉得,这大概就是世上最好闻的味道了。
晚饭桌上,气氛比往日更加热络。
周建国扒拉了两口饭,破天荒地主动开了口:“川子,你说的那个草木灰的法子,存红薯管用不?咱家地窖潮,往年存的红薯,开春都得烂小半。”
他这一问,象是打开了话匣子。
“管用,一个道理。”
周川点头,“回头把地窖拾掇拾掇,底下铺一层干沙,再铺一层草木灰,红薯放上去,能多存俩月。”
“那咱家那点干豆角和干辣椒呢?”
李秀莲也来了兴致,“每年都生虫,愁死个人。”
“那个简单,用布袋子装好,往里头扔几瓣大蒜就行,那味儿冲,虫子不爱闻。”
一家人你一言我一语,就着这个话头,把家里过冬的吃食存储法子,里里外外讨论了个遍。
林晚秋在一旁安静地听着,时不时给大家添饭,脸上始终带着浅浅的笑。
饭后,周川没象往常一样回屋看书,而是帮着李秀莲收拾碗筷。
昏黄的煤油灯下,林晚秋坐在炕边,继续缝制那件新衣裳,飞针走线,侧影温婉。
李秀莲则一脸满足地靠在炕头,手里拿着根纳了一半的鞋底,有一搭没一搭地跟儿媳妇说着话。
周建国坐在桌边,就着灯光,用小刀仔细地削着一根新找来的木头,看样子,是想给自己再做一根更趁手的拐杖,他脸上的神情,是许久未见的专注和安宁。
周川站在屋子中央,看着这幅寻常又温暖的景象,心口象是被一种滚烫的安稳给彻底填满了。
上辈子,他也是这样站在灯下,哪怕名誉加身,但却孜然一身,周围剩下的只有冰冷的仪器和文献。
而现在,灯光下有家人,空气里有饭菜香,有低低的说话声。
他觉得,自己两世为人,所求的,大概也就是眼前这一幕了。
这比挣多少钱,拿多少的名头,都更让他心里头熨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