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富贵父子俩的背影消失在院门口,那股子闹剧般的焦躁和油滑也随之散去,只留下清晨微凉的空气。
李秀莲和周建国从屋里出来,脸上还带着没散尽的紧张。
“这……就这么走了?”李秀莲拍着胸口,还是有点后怕,“富贵这人,从小就一肚子坏水,今天没占着便宜,肯定不会罢休。”
周建国没说话,只是闷着头走到墙角,拿起那根磨得有些顺手的拐杖,在地上重重地顿了一下。
他那双浑浊的眼睛看着儿子,眼神里头的东西很复杂,有担忧,但更多的是一种说不清的倚重。以前家里遇上事,都是他这个当家的顶在前面,可从什么时候起,他开始下意识地看儿子了?
“爸,妈,别担心。”
周川把院门关好,插上门栓,“这种人就是闻着腥味的苍蝇,一次赶不走,就多赶几次。他们要是再来,不用搭理,关好门就行。”
他心里清楚,周富贵这根搅屎棍只是个开始。村子就这么大,人心又都长在肉里,见不得别人好。光靠他一个人进山挖药,终究不是长久之计。
一来风险大,二来目标也太明显。
“咱家不能光靠我一个人进山碰运气。”
周川看着父母,说出了心里的想法,“得有个正经营生,摆在明面上,让外人看着,咱们是在正经干活挣钱,而不是天天想着从山里刨金疙瘩。”
“正经营生?”李秀莲犯了难,“咱家这情况,地里那点收成勉强糊口,你爸这腿又干不了重活,能有啥营生?”
周川笑了笑,没接话。
这事急不来,得一步步来。
这小小的插曲,并没有扰乱周家的节奏。
中午,一股浓郁的药香伴着甜丝丝的味道,又从周家厨房飘了出来。
周川用昨天剩下的当归,配上几味从山上顺手采来的普通草药,给林晚秋熬了一碗补气血的药汤。他又从家里为数不多的鸡蛋里拿出一个,冲了一碗滚烫的红糖水蛋花,小心地吹着气,端到了炕边。
“晚秋,趁热喝了。”
林晚秋小口小口地喝着,暖意顺着喉咙一直滑到胃里,整个人都舒坦了不少。
她看着丈夫忙前忙后的身影,心里那点安稳里,又生出几分说不清的情绪。
“川哥,”她放下碗,轻声问道,“你懂这么多,以后……会不会去城里当大医生?”
她的话里有崇拜,也藏着一丝自己都没察觉到的担忧。她怕,怕丈夫的本事越来越大,眼界越来越宽,会嫌弃这个穷家,嫌弃她这个病身子。
周川听出了她话里的不安。他伸出手,握住妻子那双有些发凉的手,手心的温度源源不断地传过去。
“瞎想什么呢。”
他看着她的眼睛,话说的很认真,“天大地大,家最大。我在哪儿,哪儿就是家。城里再好,没有你,那也不叫家。”
林晚秋的眼圈一下子就红了,心里那点小小的担忧,被丈夫这句实在话彻底熨平。
她反手握紧了周川,点了点头,没再说话,心里却比喝了蜜还甜。
下午,太阳不那么毒了,周川没有再进山。
他扛着锄头,在自家院墙下那片向阳又避风的角落里,开辟出了一小块巴掌大的土地。土质不太好,他没嫌弃,从屋后头挖来肥沃的黑土,一点点掺进去,改良土壤。
他这举动,又落入了隔壁王婶的眼中。
“哟,秀莲家的,你家川子这是干啥呢?不在屋里看书,改下地刨土了?”王婶扒着墙头,阴阳怪气地问。
李秀莲正在院里择菜,闻言只是淡淡地回了句:“孩子瞎折腾,说是种点葱姜,省得花钱买。”
王婶撇了撇嘴,一脸不信。
谁家种葱姜刨那么深的坑?她心里犯着嘀咕,但想起早上周富贵父子俩灰头土脸的样子,也不敢再多问,缩回头,心里的小算盘却打得飞快。
周川没理会墙外的动静。
他从屋里拿出用湿布包着的几颗贝母鳞茎,小心翼翼地放进挖好的坑里,再细细地盖上土。
周建国一瘸一拐地走过来,蹲在他身边,看着儿子的动作,满脸不解。
“川子,这……这玩意儿也能种?”
“能。”
周川一边做,一边头也不抬地解释,“爸,你记着。这贝母喜阴怕晒,水不能多,也不能少。你看我种的这位置,早上能见着光,到了晌午,墙头的影子正好能给它遮阴。回头下雨了,得拿东西给它挡着点,不能让雨水直接浇在根上。”
他说的详细又耐心,每一个步骤,每一个要点,都交代得清清楚楚,不象是在跟一个庄稼汉说话,倒象是一个经验老道的师傅,在给自己最得意的徒弟传授手艺。
周建国蹲在一旁,一句话也说不上来。
他种了一辈子地,伺候庄稼比伺候自己都精细。可儿子嘴里说出的这些道道,他闻所未闻。
什么喜阴怕晒,什么不能让雨浇着根,这哪是种地,这简直是当祖宗供着。
他看着儿子那熟练又认真的动作,看着那几颗被小心安放的“野蒜头”,心里头第一次对自己这个“书呆子”儿子,产生了一种名为“佩服”的情绪。
他突然觉得,儿子好象真的不是碰运气。那些他看不懂的书,或许真的藏着他一辈子都想不明白的道理。
种完贝母,周川拍了拍手上的土,站起身,看着那片小小的试验田,眼里透着光。
这是他的第一步。
靠山吃山,但不能把山吃空。老祖宗留下的东西,挖出来是钱,种下去,就是能生钱的根。
夜里,周川又烧了一大锅热水,给父亲泡脚。
药汤的热气氤氲开来,周建国把脚放进去,感受着那股暖流从脚底板直往上窜。
他看着蹲在自己面前,仔细检查着水温的儿子,嘴唇动了动,最终还是没忍住。
“川子,你跟爸说句实话。”他声音压得很低,“你……到底还从书上看了些啥?”
周川抬起头,看着父亲那张写满探究和一丝敬畏的脸,知道老头子心里的那道坎,今天算是彻底松动了。
他笑了笑,决定再添一把火。
“爸,书上说,咱们这片山,是个宝山。”
他压低了声音,“除了这贝母,还有好几样更值钱的东西。只是那些东西,要么没人去,要么没啥人认识。”
周建国的心跳漏了一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