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建国的心跳跟擂鼓似的,在这寂静的夜里,他自个儿都听得一清二楚。
他瞅着儿子那双平静的眼睛,里头黑黢黢的,啥也看不透,可他一辈子跟泥土打交道的直觉却在胸口里嚷嚷:这小子没瞎说!
“啥……啥金贵玩意儿?”他嗓子眼发干,问出来的话都带了点颤音。
周川却笑了,摇摇头卖了个关子:“爸,这事儿不急。饭得一口口吃,路得一步步走。您呐,先安心把腿养好,往后有的是您掌眼和搭把手的时候。”
说完,他给父亲换了盆热水,就回屋睡了。
可周建国却是一宿没睡踏实。
他脑子里翻来复去都是儿子那句话,还有那片他走了半辈子的后山。那山里头,除了石头就是树,还能藏着啥真正的金疙瘩不成?
第二天,周川的事情也是传得邪乎起来。
“我看啊,那周川不是看了几本破书,是得了山神爷的指点!”
“可不是嘛,不然哪能又是药材又是肉包子的。”
村里风言风语传得越来越邪乎,周川听了就当个乐子,压根没往心里去,吃了早饭,照旧拿上柴刀和背篓,跟家里人打了声招呼就出了门。
“川哥,你又要上山?”林晚秋跟到门口,脸上写着担忧。
“去去就回。”
周川冲她笑了笑,“今天不走远,就在山脚下转转。”
他没再往深山里去,而是凭着记忆,拐向了另一处山坳。
上次挖贝母的时候,他就瞟见这边有几棵“好东西”,只是当时急着救急,没顾得上。
走了约莫半个多钟头,一片野生的板栗树林出现在眼前。
这个时节,正是板栗成熟的时候。
树下落了厚厚一层带刺的栗子苞,有的已经裂开,露出里面油光发亮的栗子。
周川眼睛都亮了。
这可是好东西!
村里人嫌这玩意儿弄着扎手,砸开又只有那么一小口吃的,费力不讨好,顶多是孩子们捡几个生嚼着玩。
但在周川的记忆里,用不了几年,他们这的城里头就会时兴起一种叫“糖炒栗子”的吃食。
那玩意儿用大铁锅配着黑沙子一炒,再淋上点糖稀,香甜的味儿能飘出半条街去,馋得人走不动道。
他放下背篓,找了根结实的木棍,对着树干就是几下猛敲。
“哗啦啦——”
栗子苞像下雨一样往下掉。
周川也不嫌麻烦,用脚踩开刺苞,一颗颗饱满的板栗就被他捡进背篓。
忙活了一上午,他装了小半背篓,估摸着有二十来斤。
他又没贪多,转头去了另一处更隐蔽的山谷。
那里,几棵高大的野核桃树正挂着青皮果子。
这核桃,村里人更不待见,皮厚得能当石头使,用锤子砸开,也就那么一丁点儿核桃仁。
可周川知道,这叫山核桃,后世炒货店里,这东西可比普通核桃金贵多了。
他又打了一批核桃,眼看背篓快满了,这才收手。
下山的路上,他顺道拐到溪边。
前几日下过雨,溪边一棵腐朽的倒木上,长出了一簇簇黑褐色、肉嘟嘟的东西。
野生木耳。
周川小心地摘了一大捧,用大叶子包好。
又在附近潮湿的树根底下,发现了几丛刚冒头的野蘑菇,一并收了。
当周川背着满当当的一背篓山货回到家时,李秀莲和林晚秋都看傻了。
“川儿,你这是……把半座山都背回来了?”李秀莲迎上来,看着背篓里那些圆滚滚的栗子和核桃,一脸的惊奇。
“妈,这些都是吃的。”周川放下背篓,额头上全是汗。
林晚秋赶忙拿了条毛巾过来,递上一碗水,看着丈夫被汗水浸湿的后背,眼里全是心疼。
“就这些毛栗子和野疙瘩,也象上次一样能换钱?”
李秀莲拿起一个核桃,掂了掂,又拿起一颗板栗,满脸的不信。
“能。”
周川喝完水,擦了把脸,笑着解释,“供销社不一定收,但咱们可以拿到镇上集市去卖。城里人没地方弄这些,肯定有人愿意买个新鲜。”
李秀莲半信半疑,但儿子说能,她心里就信了七八分。
她看着堆在院子里的山货,又看看儿子晒得有些发红的脸,嘴里念叨着:“看你这一头汗,快歇歇,妈给你做饭去。”
晚饭,周家的饭桌前所未有的丰盛。
李秀莲手脚麻利,把那捧新鲜木耳照着周川的吩咐,配上家里最后一点腊肉丁,往烧热的铁锅里“刺啦”一倒,大火一兜,肉油的香气混着木耳的脆爽,一下就蹿满了整个院子。
那几丛野蘑菇也没浪费,煮了一大锅汤,汤色熬得奶白,鲜得人舌头都快掉了。
一家人围坐在一起,埋头吃得满嘴流油。
林晚秋的脸蛋,也被饭菜的热气熏得红扑扑的。
她小口吃着饭,眼睛却时不时地瞟向身边的丈夫,那眼神,亮晶晶的。
周建国闷头吃饭,一句话不说,可一大碗饭转眼就扒拉完了。
他没吭声,拿起筷子,从盘里那为数不多的几块腊肉里,精准地挑出最大最肥的一块,一声不响地放进了周川碗里。
周川一愣,抬头看他。
“你……你上山费力气,多吃点。”
周建国没看他,又低下头去扒拉第二碗饭,略显黝黑的耳根子却透着点红。
周川心里一热,没推辞,把肉夹起来吃了。
一顿饭,吃得一家人心里都暖洋洋的。
晚上,林晚秋借着油灯的光缝补着衣裳。
她看着院子里堆成小山一样的板栗和核桃,心里悄悄盘算着。要是这些东西真能卖钱,她就扯几尺好布,给川哥做一身从里到外的新衣裳。
他身上这件,都洗得发白了。
夜深了,周川没早睡。他把板栗和核桃都搬到了屋檐下。
“川子,这大晚上的不睡觉,折腾这些干啥?”李秀莲披着衣服走出来。
“妈,这些东西生着卖,不值钱。”
周川拿起一颗板栗,在手里抛了抛,“得让它变个样,才能卖上价。”
他从灶房里找出一口废弃的铁锅,又在院里和了些泥,开始在院子角落里垒一个简易的土灶。
周建国也被惊动了,一瘸一拐地走过来,看着儿子的动作,满眼都是不解。
“爸,你帮我找些干净的细沙子过来,要干的。”
周川见两人也过来了,便头也不回地开口指挥。
周建国没问为什么,反正他现在也琢磨不透川子的想法,转身就去屋后头翻找。
很快,一个简陋的炒货灶台就搭好了。
周川把铁锅架上,倒了半锅沙子进去,然后生火。
等沙子被烧得滚烫,他才把一小盆板栗倒了进去,拿起锅铲,开始不停地翻炒。
“刺啦——”
板栗遇到滚烫的沙子,表皮瞬间绷紧,发出了细微的声响。
一股独特的焦甜香气,混合着板栗本身的甜香,开始在小院里弥漫开来。
“这……这是干啥?”李秀莲和周建国都看呆了。
“炒栗子。”
周川的动作很稳,手里的锅铲翻飞,每一颗板栗都均匀地受着热。
没过多久,就有板栗在锅里“砰”的一声,裂开了一道口子,露出里面金黄色的果肉,那股甜香味,一下子就浓郁了。
林晚秋也被香味吸引,站在屋门口,好奇地看着。
“好了。”
周川把炒好的栗子铲出来,吹了吹热气,伴着夜风凉了会儿才剥开一个,递到林晚秋嘴边,“尝尝。”
林晚秋脸一红,还是张开小嘴,把那半颗栗子吃了进去。
软糯、香甜,比生吃好吃!
她眼睛一亮,重重地点了点头。
周川又递给父母。
周建国和李秀莲尝了之后,脸上的表情,跟见了鬼似的。
“我的老天爷……就这么用沙子翻几下,这毛栗子咋就跟换了个东西似的?”
李秀莲瞪大了眼,满脸都是不敢信。
“爸,妈。”
周川看着家人的反应,笑了,“明天,我就推着咱家的独轮车,带上这个炉子,去镇上卖这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