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深了,周家小院里静悄悄的。
周建国坐在炕沿上,脚还泡在温热的药水里。
周川已经回屋了。
他低头看着盆里墨绿色的药汤,又抬头瞅了瞅儿子那屋的窗户,昏黄的灯光透出来,很安静。
李秀莲心疼儿子熬夜费神,把给自家儿媳喝完一碗后,锅里剩下的红糖水又热了热,端到了周川面前。
“川儿,喝了,你也补补身子。”
周川没拒绝,接过来一口气喝完,碗底还剩点没化开的糖粒。
“妈,我跟您说个事。”周川擦了擦嘴,“以后咱家的钱,您和爸收着一部分,还有的放晚秋那。要用钱了,我再跟您们要。”
李秀莲一愣,手里的空碗都差点没拿稳。“这哪行!钱是你挣的,放晚秋那就行了,我们拿着算咋回事。”
“妈,我年轻,花钱大手大脚的,放我这儿,指不定哪天就糟塌了。”周川换了个说法,“放您那,我放心。再说了,以后用钱的地方还多着呢,爸的腿,晚秋的身子,都得慢慢调理。”
他这么一说,李秀莲反倒没话了。
她看着儿子,觉得儿子好象突然之间就长大了,晓得顾家,晓得心疼人了。
“那……那就先放我这。”李秀莲点点头,拿着碗出去了。
里屋的林晚秋一直没睡,院子里和堂屋的动静,她都听着呢。
空气里那股子淡淡的药香和红糖的甜味混在一起,让她心里前所未有的安稳。
她轻轻抚摸着自己的小腹,想着今天那个肉包子的滋味,脸上不由自主地露出了笑。
一开始,她还为丈夫的“变化”感到些许不安,但现在,那点担忧已经变成了全然的信任和一点点小小的崇拜。
不管川哥变成了什么样,他都是为了这个家好,为了她好。
……
第二天,天边刚泛起鱼肚白,村子里还笼罩在一片灰蒙蒙的寂静中。
“砰!砰砰!砰!”
急促又响亮的敲门声,象一把尖锐的凿子,狠狠地凿在周家院门上,也凿醒了屋里的人。
李秀莲和周建国同时被惊醒,两人对视一眼,都从对方眼里看到了紧张。这大清早的,谁家这么敲门,跟催命似的。
周川早就醒了,他翻身下炕,对里屋的父母做了个“嘘”的手势,示意他们别出声。
他趿拉着鞋,几步走到门后,压着嗓子问:“谁啊?”
门外头,一个油腔滑调的声音立马响了起来,是周富贵。
“川子,快开门!是富贵叔!哎哟,出大事喽!”
周川没动,隔着门板继续问:“叔,啥事啊这么火急火燎的?”
“还能是啥事!你宝根哥儿,昨晚也不知道吃错了啥,上吐下泻的,折腾了一宿,人都快不行了!”
周富贵的声音拔高了八度,语气里满是焦急,“你不是懂点草药吗?你那书上看的方子都能换肉吃,肯定比卫生所的强!快,快给看看!都是一家人,你可不能见死不救啊!”
他故意把“换肉吃”和“见死不救”喊得特别响,生怕左邻右舍听不见。
周川心里冷笑一声。
上吐下泻?怕不是红眼病发作,想上门探探虚实吧。
他心里跟明镜似的,但没有一口回绝。
他慢悠悠地回道:“叔,你先别急。我这就是看了几本破书,认得几个草根,哪会给人看病啊。这人命关天的事,我可不敢乱来,还是赶紧送宝根哥去镇上卫生所吧,那里的医生才是专业的。”
“哎呀,去镇上那得走到啥时候!”
周富贵在门外急得直跺脚,听着动静象是真事儿一样,“远水救不了近火!川子,叔求你了,你就给看一眼,好歹让宝根缓口气儿也行啊!”
周川略微沉吟了一下,伸手拉开了门栓。
门一开,周富贵那张写满“算计”的脸就出现在眼前。
他旁边,周宝根正弯着腰,一只手捂着肚子,嘴里“哎哟哎哟”地哼哼着,另一只手却不安分地扒着门框,一双贼眼不住地往院子里瞟。
好一出黄鼠狼给鸡拜年的戏码。
周川面色平静,侧身让他们进来,却没有往屋里领的意思。
“叔,进来说吧。”
父子俩一进院子,周宝根的哼唧声都小了些,眼睛就跟探照灯似的,四处扫射。
当他看到角落里那个熏烤过药材的土坑时,眼睛都亮了一下。
周川没理会他们的小动作,只是绕着周宝根走了半圈,上上下下地打量着他。
周宝根被他看得心里发毛,哼哼的声音都有些不自然了。
“我看宝根哥面色红润,声音洪亮,眼神也挺有神采。”
周川站定,语气平淡地开了口,“这可不象是上吐下泻的病人,倒象是……昨晚吃撑了,没消化好。”
一句话,说得周宝根的脸“腾”地一下就红了,那“哎哟”声也卡在了嗓子眼,不上不下。
周富贵脸上的焦急瞬间僵住,随即又挤出一个比哭还难看的笑:“你这孩子说啥呢,你哥都难受成这样了,咋可能是吃撑了!”
“是吗?”周川的目光移向周宝根的嘴角。
周宝根下意识地一舔嘴唇,这才发现嘴角还沾着一小块黄色的馍馍碎。他昨晚吃了他娘烙的玉米饼,吃得太急,忘了擦嘴。
这下,连装都装不下去了。
周川轻笑一声,也不点破,话锋一转:“既然宝根哥这么难受,那我这儿倒真有个土方子,是从一本老医书上看到的,专治各种水土不服、肠胃不适。”
周富贵一听有“方子”,眼睛又亮了,连忙凑上来:“啥方子?快说说!”
“这方子简单。”
周川走到墙角,指着地上的一丛不起眼的杂草,“叔,看见这玩意儿没?叫马齿苋。书上说,这东西性寒,能清热解毒。闹肚子的时候,揪一把,洗干净了,直接生嚼,嚼烂了咽下去,保管管用。”
他顿了顿,又补充道:“就是味儿有点冲,又酸又涩,跟吃土差不多。不过良药苦口嘛,宝根哥要是真难受,肯定不在乎这个。”
周宝根看着地上那沾着泥土和晨露的灰绿叶子,脸都绿了。
让他生吃这个?那不成吃草的牲口了?
“咋,宝根哥不愿意?”
周川故作惊讶地看着他,“看来是病得还不够重啊。也是,这法子霸道哦,万一没病的人吃了,体内的火气被泻光了,指不定得在床上躺个十天半个月呢。”
这话一出,周宝根吓得一哆嗦,捂着肚子的手立马放下了,腰也挺直了,连连摆手:“不不不,川弟儿,我……我好象又不那么难受了,可能是刚才吹了阵风,缓过来了!”
“哦?好了?”
周川眉毛一挑,“那可真是太好了。这病来如山倒,去如抽丝,宝根哥这恢复速度,可真是异于常人啊。”
他嘴上说着恭维的话,可那眼神里的揶揄,让周富贵父子俩脸上火辣辣的,险些挂不住。
周富贵知道今天这便宜是占不着了,再待下去也是自取其辱。
他狠狠瞪了不争气的儿子一眼,干笑两声:“好了就行,好了就行!川子啊,那……那叔就先带他回去了,不打扰你了。”
“叔慢走。”周川站在院子里,笑吟吟地看着他们,“以后宝根哥再有啥不舒服,随时来找我。我这书上稀奇古怪的方子多着呢,保证让他药到病除。”
周富贵脚下一个趔趄,差点没站稳,拉着儿子灰溜溜地跑了。
看着他们狼狈的背影,周川脸上的笑容才慢慢收了起来。
周富贵这种人,不见兔子不撒鹰,今天没讨到好,明天肯定还会想别的招。
他必须得想个一劳永逸的法子,彻底断了这些人的念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