国营饭店的烟囱正“呼呼”地冒着白气,肉和面粉混合的霸道香气,蛮横地占据了小半条街。
周川的脚步停了下来。
周建国也闻到了,喉结不自觉地上下滚动了一下,随即又把头扭开,催促道:“走吧,还得赶路回家。”
周川没动,目光落在饭店门口那刚出笼的包子,热气腾腾,白白胖胖。
他想起了林晚秋。
结婚两年,他好象从未给她买过什么象样的吃食。她总说不饿,不馋,可那双眼睛里的渴望,又怎能藏得住。
“爸,你在这等我一下。”
说完,周川也不管周建国什么反应,转身就朝饭店门口的窗口走去。
“同志,肉包子怎么卖?”
“五分钱一个,二两粮票。”窗口里的大姐头也不抬。
“来五个。”周川从兜里掏出钱和从家里带来的粮票。
窗口大姐动作一顿,抬眼瞅了瞅周川。
这年头,买包子多是买一两个解解馋,一口气买五个的,不多见。
周建国在后头看得真切,眼珠子都快瞪出来了。
五个?
那不是两毛五分钱就没了?
他几步冲上去,一把拉住周川的骼膊,压着嗓子吼:“你干嘛!买一个给晚秋补补就顶天了,买恁多干啥!”
周川任由他拉着,把钱和粮票递进窗口,回头冲父亲笑了笑:“妈一个,晚秋两个,咱俩一人一个,正好我也想吃了。”
周建国看着儿子脸上那理所当然的表情,一时间竟不知道该说什么,都差点气笑了。
他一辈子省吃俭用,别说五个,就是一个肉包子,他都舍不得买给自己吃。
这小子……真是个败家玩意儿!
可这句骂人的话到了嘴边,却怎么也吐不出来。心里头,反倒被一股说不清道不明的东西堵得又酸又涨。
热乎乎的肉包子用油纸一包,递了出来。
周川接过来,直接塞了一个到周建国手里:“爸,你先吃,垫垫肚子。”
包子的热度通过粗糙的油纸,烫得周建国手心一缩。他拿着那个包子,象是拿着一块烧红的烙铁,嘴上还在念叨:“我吃这干啥,都留给你们……”
“吃吧,以后咱家顿顿有肉吃。”周川的语气没多少起伏,看着周建国尤豫纠结的脸,自己脸上也多点笑意。
他自己也拿了一个,咬了一大口。
肉馅扎实,油水丰足,满口都是香。
看着儿子吃得香,周建国也不再推辞,也学着小口咬了一下。
香气瞬间在嘴里炸开。
他已经记不清上次吃肉包子是什么年头的事了。
父子俩就这么站在街边,三两口吃完了一个包子。周建国吃完,还意犹未尽地舔了舔嘴唇,嘴中分泌的口水伴随着残馀的肉香吞下。
他看着儿子,忽然觉得,这小子好象真的和以前不一样了。
不再是那个只知道抱着书本,说些不着边际话的书呆子了。
吃完包子,周川没忘正事。他拉着父亲,又去了镇上另外两家药铺。
“同志,打听一下,你们这有透骨草和自然铜吗?”
药铺的伙计都是一副爱答不理的样子,听到这两个名字,眼皮都懒得抬:“没有,那都是稀罕玩意儿,你去县里的大药房问问兴许有。”
结果不出所料。
周川并不失望,从药铺出来,他又拐进供销社,花几分钱称了一小包红糖。
“买这干啥?”周建国又开始心疼钱。
“晚秋身子虚,喝点红糖水补气血。”周川把红糖小心地放进背篓里的药包旁边。
周建国不说话了,这是应该的,这小子没开窍的时候,晚秋可是一直将就他的,这身子才越来越差了。
回村的路上,周建国走得很沉默。
他主动把那根新做的拐杖换到了另一只手,空出右手,小心地护着装了药和红糖的背篓。骼膊微微张开,把背篓都护在了里侧,挡住了路上的磕碰。
当父子俩回到家时,李秀莲正在院子里喂鸡。
看到他们,她连忙迎了上来,当看到周川从背篓里拿出的药包和红糖时,眼圈一下子就红了。
“花这冤枉钱干啥……”
“妈,钱花了还能再挣,爸的腿和晚秋的身子不能再拖了。”周川说着,又献宝似的,将那油纸包拿了出来,往屋里走去。
“晚秋,看我给你带啥好东西了!”
林晚秋正在炕上做针线活,听到声音,抬起头。
当周川把还带着馀温的油纸包在她面前打开,露出三个白胖的肉包子时,她整个人都呆住了。
“川哥,你……”
“快吃,还热乎着呢。”周川拿起一个,塞到她手里。
林晚秋拿着包子,感受着手心的温度,鼻子一酸,眼泪差点掉下来。她小心翼翼地咬了一小口,细细地嚼着。然后,她把包子递到周川嘴边。
“川哥,你费力气,你吃。”
周川笑着摇摇头,又把包子推了回去:“我和爸都吃过了,这是专门给你和妈买的。快吃,吃了病才能好得快。”
林晚秋这才小口小口地吃起来。
她心里甜丝丝的,象是喝了蜜。可甜过之后,一丝担忧又悄悄冒了头。
川哥这两天,又是买肉又是买药,今天还买了包子,这最近的日子是不是过得太好了?
周家的院墙,挡不住肉包子的香味。
那股霸道的肉香味伴着热气,再一次精准地钻进了隔壁王婶的鼻孔。
她正在院里骂孩子,闻到这味儿,口水差点流出来。
“杀千刀的周家,又吃啥好东西了!”她心里骂骂咧咧,眼里的嫉妒都快凝成实质了。
当天下午,村口的大槐树下,王婶又成了情报中心。
“你们是不知道啊!周家那小子,发大财了!今天从镇上回来,又是药又是糖,还买了肉包子!那香味,啧啧!”她唾沫横飞,说得跟亲眼看见似的。
这话一字不落地传进了刚从地里回来的周富贵耳朵里。
发大财了?
周富贵眯起了眼,手里的锄头往地上一顿。
好啊,周川你个小兔崽子,昨天还跟我装蒜,说什么瞎猫碰上死耗子。
今天就又是药又是包子的,这叫就换了顿肉钱?
他断定,周川肯定是在山上找到了什么了不得的宝贝,而且是不敢让外人知道的宝贝!
不行,这好事凭什么让他周建国一家独吞了?
他眼珠子一转,心里冒出个主意。
他快步走回家,对着正在吃饭的儿子周宝根说道:“宝根,吃完饭,跟我去你大伯家一趟,问问你堂哥,就说你也想跟着他上山长长见识。”
周宝根是村里有名的混小子,仗着周富贵有点小钱,平日里游手好闲。
“去他家干啥,穷得叮当响。”周宝根不乐意。
“你懂个屁!”
周富贵眼睛一瞪,“现在不一样了!我告诉你,你堂哥发了笔横财!明天,不止我们家,村里听着信儿的,肯定都得往他家凑!我们得赶在头里!”
周富贵心里打着小算盘,他一个人去,周川那小子说不得象昨天一样打马虎眼儿。
带上儿子,一个唱红脸一个唱白脸,再借着村里人的势,不怕他不松口!
夜里,周家小院难得的安静。
周川打来一盆热水,把孙大夫送的那包伸筋草放了进去。
他把水盆端到周建国脚边,蹲下身:“爸,泡脚。”
周建国看着盆里墨绿色的药汤,又看看儿子,什么也没说,默默地把脚放了进去。
温热的水漫过脚踝,一股暖流顺着经络往上窜,那条常年又冷又麻的伤腿,竟有了些久违的知觉,哪怕只是一点。
院子里,月光如水。
周川看着父亲脸上舒缓的表情,心里也一片平静。
路要一步步走,日子要一天天过。
明天,怕是又要有不长眼的人上门了。
不过兵来将挡,水来土掩。
这一世,谁也别想再从他这个家,占到半分不该占的便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