赵卫国脸上那股生意人特有的热络,在看清周川和他脚边那两个鼓鼓囊囊的麻袋时,笑容凝在了嘴角。
他先是觉得眼熟,鼻子跟着就不自觉地耸动几下,一股子混合着艾草和药材的特殊焦香钻进了鼻腔。
这味儿……
赵卫国的小眼睛先是落在麻袋上,跟着视线一转,钉在了周川那张瞧着老实巴交的脸上,眼里的精明劲儿一下就冒了出来。
他三两步走上前,绕过周建国,直接站到周川面前,伸出手重重地拍了拍周川的肩膀,皮笑肉不笑地透着热情。
“小兄弟,你这事办得可不地道啊。”
他说话的音量不高,但足够让柜台后面一直没啥动静的孙大夫听得清清楚楚。
“跟我说拉回去当柴火烧,转头就背着我,倒腾出什么好宝贝了?”
周建国听着这话,心里“咯噔”一下,手不自觉地攥紧了儿子的骼膊,脸上露出几分庄稼人被当面戳穿时的局促和不安。
周川却对赵卫国的力道浑然不觉,他只是挠了挠后脑勺,脸上露出几分实在的憨厚,找不出一点破绽。
“赵老板你可说笑了,我哪懂什么宝贝不宝贝的。”
他一边说,一边蹲下身,不紧不慢地解开其中一个麻袋的绳子。
“我这不是看书上说,有些东西发了霉,用烟熏一熏兴许能救回来。反正就花了两毛钱,扔了也心疼,就当死马当活马医,自个儿瞎折腾试试呗。”
随着绳子解开,他将麻袋口往下一翻。
“哗啦”一声。
一股远比刚才浓郁的药香,立时从袋口喷涌而出,倾刻间就盖过了药堂里原本的陈年药味。
那不是单纯的当归香,里面混杂着艾草的清冽和几种干草燃烧后的独特焦香,复杂而醇厚,闻着就让人精神一振。
赵卫国脸上的笑彻底挂不住了。
就连旁边一直半眯着眼的孙大夫,那双老眼都倏地睁开了几分。
两人不约而同地凑了过来。
赵卫国甚至顾不上客套,直接伸手从麻袋里抓了一大把。
入手干爽、坚实,压根没有半点发霉的潮气。
摊在手心一看,原本那些受潮后颜色发黑、品相难看的当归,此刻根根黄亮饱满,切面上甚至还泛着一层油润的光泽。
这……这他娘的是那堆两毛钱的垃圾?
赵卫国张着嘴,半天没合上。
他做这行有些年头了,什么货色没见过,可把一堆发霉的药材救回到这种品相,简直是头一回见。
而孙大夫的关注点却完全不同。他没有上手,只是俯下身,将药材凑到鼻尖,闭上眼睛,用鼻子细细地嗅着。
半晌,他才睁开眼,那双老眼里全是藏不住的惊奇。
“这熏烤的火候……还有这配的辅料……”他抬起头,目光灼灼地盯着周川,“是你自己弄的?”
这已经不是简单的干燥去霉了,这分明是一种极其考究的炮制手法。
火候稍过则焦,辅料不对则串味,能把药性保留得如此完整,甚至还有增益,这手艺,他只在一些老师傅口中听说过。
赵卫国被孙大夫的话点醒,这才反应过来,自己光顾着看品相,这位老中医看的才是真正的门道!
周川迎着两位“专家”的目光,依旧是那副老实巴交的样子,点了点头:“书上是这么画的,我就照着样子试了试。”
又是书上看的!
赵卫国心里嘀咕一句,这小子看的到底是啥神仙书?
孙大夫则深深地看了周川一眼,没再追问。他心里门儿清,这绝不是光看几页书就能学会的手艺。
这小子,藏拙藏得深呢。
赵卫国心里的小算盘已经打得噼啪乱响。
他脸上的表情一换,那点试探和怀疑消失得一干二净,换上了十足的诚意。
“小兄弟,哥哥我刚才有眼不识泰山了!”
他哈哈一笑,主动把姿态放低,“这批货,我全要了!也别说那些虚的,哥哥我给你个实诚价,七毛钱一斤!你看咋样?”
七毛钱一斤!
这四个字钻进耳朵,让旁边周建国的心口一阵闷跳,脑子“嗡”的一声。
七毛钱!
他累死累活在地里刨一年,刨出来的粮食换成钱,摊到每天,能有几个七毛?
周川听到这个价格,心里也清楚,赵卫国这是拿出诚意了。这个价格,比市面上普通当归的收购价还要高上一两毛,显然是看中了他这手炮制的手艺。
然而,周川却摇了摇头。
赵卫国心里一“咯噔”,以为他要抬价。
“赵老板,这价钱很公道。”
周川开口,语气诚恳,“不过,我今天只能卖你一袋半。”
他指了指剩下的半袋当归,然后转头看向自己的父亲,目光落在周建国那条伤腿上,说话的音量不高,但药堂里的人都听得真切。
“剩下的这些,我得留着。刚才孙大夫也说了,我爸这腿得用活血化瘀的药养着。我寻思着,这当归正好能用上,每天烧水给我爸泡脚活血,总比干看着强。”
这话不响,却成了一捧烧得滚烫的炭火,一下子塞进了周建国半辈子的心窝里。
他愣愣地站在那里,看着儿子。
昨天晚上,儿子在火堆旁忙活了一夜,他以为只是为了卖钱。
可现在,当着镇上两个“能人”的面,儿子清清楚楚地说出来,这药也是留给他这个废人治腿的。
一股热气从胸口直往上冲,涌到眼框,让他那双常年被风霜侵蚀的眼睛,一下子就酸了。
他嘴唇哆嗦着,想说点什么。
想说“全卖了吧,爹这腿不值钱”,想说“家里更需要钱”。
可话到了嘴边,却怎么也说不出口,喉咙里堵着一团湿棉花,又涨又涩。
他刚要抬手去拉儿子,周川却已察觉,一只手伸过来,不着痕迹地按住了他的手背。那手心的温度,稳稳地传了过来,让他所有的话都咽了回去。
赵卫国看着这父子俩,心里也是一动。
他是个商人,但也为人子。
周川这番举动,让他心里多了几分敬重。
而柜台后的孙大夫,看向周川的眼神也多了分赞许。医者仁心,他最看重的,除了医术,便是德行。这年轻人,有本事,有孝心,不贪财,那在他看来就是个好苗子。
“行!”赵卫国一拍大腿,爽快道,“就按你说的办!兄弟你这个朋友,我赵卫国交定了!”
过秤,算钱。
一袋半的当归,不多不少,正好五斤。
赵卫国数出三张崭新的一块钱大票,又拿出馀下的五毛,郑重地交到周川手里。
“兄弟,以后再有这样的好货,可千万得先想着哥哥我!”
他甚至主动掏出“大前门”,递了一根给周川,又递了一根给周建国。
周建国看着儿子手里的钱,再看看赵卫国客气的态度,整个人都还是懵的,恍惚得不真实。
周川收好钱,郑重地对赵卫国和孙大夫道了谢,便扶着父亲准备离开。
“等等。”
孙大夫却叫住了他。
老中医从柜台里走出来,手里拿着一张写满了字的药方纸,还有一个用油纸包好的小药包。
“这是你爹的方子,我给你写清楚了,先暂时照着抓药就行。”他把药方递给周川,又把那个小药包塞进他手里。
“这透骨草和自然铜不好找,你先用这些药养着。这包伸筋草算我送你的,不值什么钱,但对舒筋活络有好处,回去加在水里一起给你爹泡脚用。”
孙大夫看着周川,语气缓和了许多:“按方子吃,一个月后要是有些起色了,你再带他来我看看。”
周川拿着那包还带着温热的药材,深深地鞠了一躬。
“谢谢您,孙大夫。”
走出回春堂,外面的阳光正好,照在身上暖洋洋的。
周建国走在儿子身边,手里的拐杖撑在地上,一步一步,比来时稳了许多。
他一路都没说话,只是眼圈一直是红的。
周川手里攥着那三块五毛钱和那包赠药,心里的一块大石落了地。
父亲的腿,有救就行。
剩下的,就是慢慢调养,以及想办法找到那关键的药材。
等会儿先到镇上的药店问问看。
路过集市,闻到街边国营饭店飘出的肉包子香,周川停下了脚步。
他想起了家里的晚秋。结婚两年,他竟还从没正经送过她什么东西。她的身子也要继续补着。
想到妻子温婉的笑脸,周川的心里又被另一种踏实的暖意填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