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建国手里的篾条停在半空中。
他抬起那双浑浊的眼睛看着儿子,眉头不自觉地锁了起来。
“我这腿都这么久了,脚不利索也习惯了,你自个儿去看看得了。”
他的声音很低,带着一股子常年不变的沉闷。
说完,他低下头继续摆弄手里的箩筐,但那只伤腿却不自然地往里缩了缩。
这个动作很轻微,但周川看在眼里,心口象是被什么东西轻轻刺了一下。
这是父亲的自卑,一种已经浸透了骨血的东西。
自从腿伤了之后,他就很少出远门,更别提去人来人往的镇上了。
“川儿,你爸说得对,你自个儿去吧,别折腾他了。”
李秀莲从厨房里探出头帮着腔。
她心疼丈夫,知道他不是怕累,是怕被人看。
周川没有跟他们争辩。
道理这东西,有时候说再多,也抵不过心里的那道坎。
他一言不发,转身走进了院子角落的柴房。
片刻之后,他拿着一根手臂粗细的木棍走了出来。
那木棍不知是什么树的,质地坚硬。
他已经用柴刀削得大致光滑,顶端有个天然分叉,正好可以卡在腋下。
他走到周建国面前,将这根临时做的拐杖硬塞到父亲那只布满老茧的手里。
“爸,你腿脚不便,以后我进山,你总得在家门口看着点吧?我不放心。”
周川的语调平稳,没有提去镇上的事,只说进山。
周建国握着那根还有些粗糙的木棍。
手掌的温度通过木头传来,带着暖意。
他抬起头,看着儿子平静的脸,嘴唇动了动,最终什么也没说。
那句我不放心,比任何大道理都管用。
他沉默着,握紧了手里的木棍,撑着地站了起来。
虽然还有些不适应,但有了这个支撑,那条伤腿的压力确实小了很多。
李秀莲看着这一幕,张了张嘴。
最后也只是默默地回了厨房,给父子俩的搪瓷缸子灌满了水。
清晨的雾气还没完全散去,乡间的小路上已经能看到早起下地的人影。
周川和周建国父子俩,一人肩上扛着一个沉甸甸的麻袋,一前一后地走着。
周川故意放慢了脚步,跟父亲并排走着。
麻袋里的当归经过炮制,药香混着泥土的芬芳,在清晨的空气里格外清淅。
“爸,咱家地里那几分玉米,看样子今年能有个好收成。”
周川没话找话。
“恩,天时好。”
周建国应了一声,目光落在远处的田埂上。
“等过阵子卖了钱,把咱家屋顶的瓦翻修一下,下雨天老漏水。”
“费那钱干啥。”
两人的对话很简短,有一搭没一搭。
但父子俩的脚步却渐渐变得一致。
周建国一开始还有些拘束,拐杖用得不熟练。
现在已经能跟上儿子的节奏,腰杆也挺直了一些。
路上遇到了同村去镇上赶集的周家二叔。
他看到周建国也扛着麻袋走远路,脸上露出几分惊奇。
“建国,你这……腿好了?能走这么远的路了?”
周建国黝黑的脸膛上看不出什么表情,胸膛却不由自主地挺了挺。
他握紧拐杖,含糊地应了一声:“恩,还行。”
周川看着父亲这细微的变化,心里清楚,这心结得一步步来,起码这第一步有些成效了。
治病,得先治心。
到了镇上,街道明显要更热闹。
各种小摊小贩沿着街边一字排开,卖什么的都有。
吆喝声,讨价还价声。
各种声音混杂在一起,构成了这个年代独有的市井气息。
周川没有急着去收购站。
他扛着麻袋,带着父亲在街上慢慢地逛着。
“爸,你看那边,卖油条的,以前可没有。”
周川指着一个刚支起来的油锅摊子。
周建国顺着他指的方向看过去。
油锅里滋啦作响,金黄的油条翻滚着,香气直往鼻子里钻。
“还有那个,修钢笔的,也摆上摊了。”
周川又指向另一边。
他语气平淡,话语间为父亲描绘出一个新奇的世界。
“爸,你看,现在政策活了,往后做买卖的人会越来越多,日子会越来越好过。”
周建国没说话,只是沉默地看着。
他那双浑浊的眼睛里,映着街上的车水马龙,人来人往。
他已经很多年没有这样好好看过镇上的光景了。
那些新奇的摊位,那些充满活力的叫卖声,对他来说,熟悉又陌生。
父子俩穿过最热闹的集市,拐进了一条相对安静的老街。
“爸,你这腿,前些年到底是怎么伤的?”
周川装作不经意地问起。
提到腿伤,周建国前行的脚步慢了一下。
他不想提这件让他丢了半辈子脸面的事。
“都过去的事了,提它干啥。”
“我就问问。”
周川的语气很坚持:“当时在哪个山头?怎么弄的?”
周建国沉默了片刻。
或许是今天儿子的表现让他心里有了些触动。
他终究还是开了口,声音比平时更低沉。
“就在后山那片老林子里,前两年队里让开荒,山上放炮炸石头。我离得远了点,没想着有块石头滚了下来,正好砸在腿肚子上。”
他顿了顿,继续说:“当时血流了不少,骨头没事,就是肉砸烂了。村里的赤脚医生给撒了点止血的药粉,拿布包了包,就让自个儿养着。谁知道后来就一直好不利索,一到阴天下雨就又疼又肿。”
周川认真地听着,每一个字都记在心里。
是滚石砸伤,肌肉挫伤严重。
加之初期处理不当,导致气血瘀滞,筋脉受损。
这和他前世的判断基本一致。
这种伤,在后世看来并不算绝症。
但在这个年代,眈误了最佳治疔时间,就成了顽疾。
父子俩走到一家门脸不大的老店前,停下了脚步。
店门上挂着一块黑底金字的牌匾。
字迹已经有些斑驳,但回春堂三个字依然清淅可见。
一股浓浓的药材味从门里飘了出来,闻着就让人心安。
周建国看着这块牌匾,愣住了。
他当然知道回春堂。
这是镇上开了几十年的老医馆,里面的老大夫听说医术很高。
可来看病,那得花多少钱?
他脚下一转,就想离开。
周川却一把扶住了他的骼膊,没让他动。
他放下肩上的麻袋,看着父亲,嘴上话说得清楚又沉稳。
“爸,我们进去看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