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色渐深,周家小院里,那袋子受潮的当归被周川小心翼翼地摊开在院子里的草席上。
他没有急着处理,而是先回屋检查了一下林晚秋的情况。
兴许是肉汤和新药起了作用,她的咳嗽声轻了许多,呼吸也平稳了不少。
看着妻子安静的睡颜,周川心里踏实下来。
他掖好被角,转身走出屋子,准备连夜处理那袋宝贝。
刚走到院子,隔壁院墙就传来一阵刻意的咳嗽声,接着一个油滑的声音响了起来。
“建国哥,在家呢?”
周建国正蹲在屋檐下抽着旱烟,听到声音,浑浊的眼睛抬了一下,是周富贵。
“富贵来了。”
周建国不咸不淡地应了一声,并没有起身的打算。
周富贵推开虚掩的院门,背着手走了进来。
他那双小眼睛一进院子,就跟探照灯似的四处乱扫,最后贼溜溜地盯上了那摊散发着霉味的当归,嘴角撇了撇,又很快换上一副关切的嘴脸。
“哥,我这刚从外面回来,就听村口王家嫂子说,你家川子出息了?在山上挖着宝贝了?我这当叔的,听了高兴,特地过来看看。”
他一边说,一边走到周建国身边,自来熟地蹲下,递过去一根“大前门”香烟。
周建国摆了摆手,没接。
“啥宝贝,村里人瞎传罢了。”
“哎,哥你这就见外了不是?”
周富贵把烟自己点上,吸了一口,慢悠悠地吐着烟圈,“我都听说了,换了肉,还换了白面。川子这可是给咱老周家长脸了!快说说,是挖着啥好东西了?也让叔跟着开开眼。”
屋里的周川听到动静,已经走了出来。
他对这个堂叔可没半点好感。
前世父亲腿伤加重,家里实在揭不开锅,母亲李秀莲腆着脸去借钱,别的亲戚或多或少都帮了点,唯独这个当时在村里日子算过得不错的周富贵,门都没让进。
“富贵叔。”
周川喊了一声,脸上带着年轻人该有的腼典。
“哟,川子也在。”
周富贵眼睛一亮,立马把目标转向了周川,“好小子,真人不露相啊!快给叔说说,咋就你小子运气这么好,能从那山里刨出金疙瘩来?”
周川挠了挠头,一副不好意思的样子:
“富贵叔你可别听人瞎说,啥金疙瘩啊。就是我前两天看书,看到书上画着一种野蒜头,说能治咳嗽。
我寻思着晚秋咳得厉害,就上山碰碰运气,没想到还真被我找到了点。拿到镇上,人家收购站老板说那是药材,就给了几毛钱。”
他把“几毛钱”说得轻飘飘的,仿佛真就只换了顿肉钱。
周富贵哪能信这个,他凑近了些,压低声音道:“川子,跟叔说实话,是不是挖到野山参了?你放心,叔不跟别人说,就是好奇。”
“哪能啊,我要是能挖到山参,还能住这破屋子?”
周川一脸“你太看得起我了”的表情,“就是不值钱的玩意儿,也就挖了那么一小片,挖完就没了。纯粹是瞎猫碰上死耗子,运气,都是运气。”
周川把之前跟父母交代的话又重复了一遍,语气诚恳,表情看上去十分淳朴,让人看不出一点破绽。
周富贵盯着周川看了半天,想从他脸上看出点什么,可周川还是那副木纳的书呆子样,眼神清澈得象山里的泉水。
一拳打在棉花上,周富贵心里憋闷。
他又不死心地指着地上那摊药材问:“那这是干啥呢?川子你又从书上看到啥新方子了?”
“哦,这个啊。”
周川看了一眼地上的当归,面不改色地胡扯道:“这是镇上收购站不要的,受潮发霉了,我看着扔了可惜,就花两毛钱拉回来,准备晒干了当柴火烧,味儿好闻。”
“当柴火烧?”
周富贵眼角抽了抽,心里骂了句“败家玩意儿”。
他再也问不出什么有用的东西,只好悻悻地站起身:“行吧,既然是你运气好,那叔就先回了。以后再有这好事,可别忘了你富贵叔啊。”
“肯定忘不了。”周川笑着应道。
看着周富贵的背影消失在夜色里,周建国往地上啐了一口唾沫,闷声道:“无事献殷勤。”
李秀莲也从屋里走出来,脸上带着忧色:“这下坏了,怪我,全村人都快知道了。”
“知道就知道吧。”
周川反而很平静,“爸,妈,以后谁问,就按我刚才说的回。一口咬定是运气,挖完了,没了。他们爱信不信。”
毕竟这些人想要就自己去找,他可没说这大山是自己的,但要想着让他来当免费的带路人,那是门都没有。
交代完父母,周川不再耽搁,开始正式处理那袋当归。
他没有直接生火,而是先在院子角落里挖了个简易的土坑,然后找来几块石头架在上面,形成一个简单的烘烤台。
“川子,你这是……真要烧了?!”周建国下午出去不知道周川这已经是第二遍了,此时看着儿子的动作,满心不解。
晒药材不都是放太阳底下晒吗?这大晚上的折腾啥?
“爸,这当归只是表面受潮,里面的药性还在。直接暴晒,药性就跑了。得用文火慢慢烘干,才能把药性锁住。”
周川听了后,有些苦笑不得,一边解释,一边从柴房里抱出一堆特殊的干草,里面混着艾草和一些不知名的植物。
点燃火堆,一股奇特的药香混合着草木的清香开始在院子里弥漫。
周川没有让明火直接接触药材,而是控制着火候,让温热的烟气缓缓地熏烤着摊在草席上的当归。
周建国蹲在一旁,看着儿子有条不紊的动作,心里五味杂陈。
添柴、控制火势、翻动药材…
这真是那个只知道看书,四体不勤五谷不分的儿子吗?
“爸,火小点了,帮我添点这种草。”
周川头也不抬地指挥道。
“哦,好。”
周建国回过神,拿起一把干草添进了火堆。
父子俩,一个负责控火,一个负责翻动药材,在噼啪作响的火光中,谁也没有再说话。
院子里,只有药材在热气下发出轻微的“滋滋”声。
看着儿子专注的侧脸,周建国心里某个地方,象是被这温暖的火光烤得发烫。
他一辈子面朝黄土背朝天,从没想过,有一天会和儿子用这种方式一起“干活”。
李秀莲和林晚秋也悄悄站在屋门口看着。
火光映照下,周川的身影显得异常可靠。
林晚秋的目光始终没有离开过丈夫,那双温柔的眸子只有信赖和安心。
这一夜,周川几乎没怎么睡。
直到天蒙蒙亮,最后一批当归也处理完毕。
原本受潮发霉、品相难看的药材,此刻已经完全恢复了干燥,颜色变得黄亮,根茎坚实,散发出的药香比刚收来时还要浓郁几分。
李秀莲和林晚秋看着焕然一新的药材,简直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
“川儿,这……这真是昨天那堆烂草根?”李秀莲拿起一根闻了闻,满脸的不可思议。
“书上看的法子,没想到还真管用。”周川打了个哈欠。
吃过早饭,周川把炮制好的当归分拣打包,足足装了满满两大麻袋。
他估摸着,这些当归至少能卖个大几块钱了,心里有了新的盘算。
“爸。”
周川看向正在编箩筐的周建国,开口说道:“今天你跟我一起去趟镇上吧。”
周建国手里的动作停了下来,抬起头,不解地看着他:“我去干啥?我这腿脚,去了也是给你添麻烦。”
“不麻烦。”
周川的目光落在父亲那条伤腿上,语气坚定,“我带你去认认路,以后咱家的药材生意,还得您老帮忙掌掌眼。顺便,我想去镇上的医馆打听打听,看看有没有法子治您的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