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一大早，屋里还飘着昨晚肉汤没散尽的香气。
锅里温着小半碗肉汤和几块肉，是李秀莲天不亮就起来，特意给林晚秋留的。
早饭桌上，周建国和李秀莲谁都没动筷子，眼睛都瞅着林晚秋。
“晚秋，你身子虚，快吃了补补。”李秀莲把碗往儿媳妇面前推了推。
林晚秋脸皮薄，看看公婆，又看看身边的周川，拿起筷子，把碗里最大的一块肥肉夹给了周川。“川哥，你上山费力气，你吃。”
周川心里一暖，知道林晚秋脸皮博，自己要是不吃，估计死活不同意。
没把肉夹回去，而是当着她的面把肉吃了，跟着又夹起剩下的一块，直接递到她嘴边，柔声道：“听话，吃了病才能好得快。我力气大着呢，以后天天给你弄肉吃。”
林晚秋的脸“腾”地一下就红了，在公婆面前害臊得很，但还是小口把肉吃了下去。看着一家人这其乐融融的样子，周川觉得，这才是过日子的感觉。
可这股子肉香，在穷了几十年的八十年代农村，是藏不住的。
香味顺着墙缝，直往隔壁王婶家钻。
王婶家的三娃子正蹲在门口玩泥巴，闻到味儿，使劲吸了吸鼻子，扯着嗓子就喊：“妈，好香啊！我要吃肉！”
“吃吃吃，就知道吃！哪来的肉给你吃！”王婶在屋里没好气地骂了一句，心里却犯了嘀咕。
这周家，穷得底掉，昨天还听见他家为了几毛钱药费发愁，今天咋就飘出肉味了？
她心里泛着酸水，越想越不对劲。
眼珠子滴溜溜一转，抓了一小撮盐在手心，就朝着周家院子走去。
“秀莲妹子，在家不？”王婶人还没到，那大嗓门就先到了。
李秀莲正在院里收拾，闻声抬头：“是桂香嫂子啊，快进来坐。”
“不了不了，我来借点盐，家里刚好用完了。”王婶一边说，一边伸长了脖子往屋里瞅。桌上还没来得及收拾的碗筷上，那明晃晃的油星子，一下就刺痛了她的眼。
“哟，妹子，你家这是……吃啥好东西了？香得俺在院里都闻着了。”王婶揣着明白装糊涂。
李秀莲是个老实人，藏不住事，加之昨天儿子出息了，心里正美着，闻言脸上就露出了笑：“没啥，就……孩子他爸前两天念叨想吃口肉，川儿昨天上山，运气好……”
“运气好？”王婶的眼睛当即就亮了，紧着追问，“咋个运气好法？在山上捡到钱了？”
“那哪能啊。”
李秀莲被她问得有点不知道咋说，支支吾吾地，“就是挖了点他不认识的草根，拿到镇上，人家收购站老板说是药材，给换了点钱。”
“草根换钱？还能换来肉吃？”王婶一脸不信，心里的小算盘却打得噼啪响。
周家那个书呆子，走了什么狗屎运？
屋里的周川听到这，就知道要坏事。
财不露白，尤其是在这种穷怕了的村子里，一点风吹草动都能引来一群饿狼。
他从屋里走出来，脸上还是那副惯有的木纳表情，冲王婶笑了笑：“王婶来了。”
然后他转向李秀莲，语气平静地说：“妈，我那本《草药集》放哪了，咋找不着了？”
他这么一打岔，李秀莲的话头就断了。
王婶还想再问，周川却抢先一步说道：“就是瞎猫碰上死耗子，在书上看到个不值钱的方子，说一种野蒜头能治咳嗽，就挖了点去镇上碰碰运气，没想到人家真收了，也就换了顿肉钱。不值一提，不值一提。”
他把“野蒜头”和“不值钱”几个字说得很轻，一副侥幸又不好意思的样子。
王婶半信半疑地瞅着他，觉得这书呆子说话还是那副慢吞吞的样子，不象撒谎。
可她总觉得哪不得劲，又说不上来。
“行了，盐借你了，我先回去了。”
王婶没问出更多东西，心里憋着气，捏着盐转身走了。
看着王婶的背影消失在门口，周川脸上的笑容也收了起来。
“爸，妈。”
他转身，表情严肃地对父母说，“今天这事，以后谁问起，就说是我瞎猫碰上死耗子，那玩意儿就挖了那么点，挖完就没了。千万别再多说一个字。”
周建国闷着头抽了口旱烟，重重地点了点头。
他话虽少，但心里门儿清，儿子说得对。
李秀莲也反应了过来，有些后怕，小声说：“我知道了，以后我嘴巴严实点。”
周川看着家人，知道这事必须说透：“咱家现在这情况，经不起折腾。闷声发大财才是正道，要是让人知道咱有来钱的路子，眼红的人一多，麻烦就大了。”
下午，周川开始处理那袋子当归。
他没像村里人那样直接把药材摊在太阳底下暴晒，那样会损伤药性。
他在院子角落里搭了个简易的架子，把受潮的当归一小捆一小捆地分拣出来，然后点燃了一堆混着艾草和几种特殊干草的火堆，让带着药香的温热烟气慢慢地熏烤着架子上的当归。
这是一种老的炮制方法，不仅能快速干燥药材，还能去霉增香，最大程度地保留药性。
林晚秋默默地看着丈夫忙碌。
他的动作不快，但每一步都有着一种说不出的熟练和章法，完全不象之前那样只在书上看过几句的“书呆子”。她没有问他为什么要这么做，只是在他额头冒汗的时候，悄悄端来一碗晾好的温水。
“川哥，喝口水。”
周川接过碗，一饮而尽，看着妻子温婉的侧脸，心中安定。
他知道，妻子虽然不问，但心里一定有疑惑。
不过没关系，他会用行动，一点点让她和家人过上好日子，到时候，所有的疑惑都会变成安心。
而此时，村口的大槐树下，成了村里妇人们交换情报的“根据地”。
王婶正唾沫横飞地跟几个长舌妇说着周家的事。
“你们是没看见，那桌上的油星子，亮得能照出人影！李秀莲亲口说的，她儿子周川，就那个书呆子，上山挖了点烂草根，就换回了半斤猪肉！”
为了增加可信度，她还夸张地用手比划了一下。
“半斤猪肉？真的假的？”
“那书呆子还有这本事？”
周围的人议论纷纷，大多是不信。
“千真万确！我亲眼看到的！”
王婶拍着胸脯保证，“我看啊，那周川不是运气好，是偷偷摸摸在山上找到了啥宝贝！发了笔小财呢！”
人群中，一个穿着的确良衬衫，头发梳得油光锃亮的中年男人，正蹲在不远处抽烟。
他听着王婶的话，抽烟的动作慢了下来。
他叫周富贵，是周川的堂叔，在村里是出了名的精明人，平日里最是看不起周建国这一家子穷亲戚。
“发了笔小财？”
周富贵把烟头在鞋底摁灭，眯着眼睛朝周川家的方向看了一眼，嘴角撇了撇，眼珠子却在眼框里滴溜溜地转，心里打起了小九九。
他站起身，拍了拍裤子上的土，慢悠悠地朝着自家走去，心里却把王婶的话记了个结结实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