预想的撕裂剧痛并未降临。路明非茫然抬头,映入眼帘的,是一幅绝对静止的画卷——腾空的噬极兽凝滞在半空,飞溅的血珠定格如宝石,连风都停止了流动。
“哥哥,你去哪了?”
那声音再次响起,空灵而遥远。路明非环顾四周,唯有死寂。
“谁?谁在装神弄鬼!”这超自然的景象让他毛骨悚然。
“交换吗?”
“交换什么?”
“四分之一的生命,换取力量。”
“魔鬼吗你!四分之一你怎么不去抢!”
“很公道的价格。它能让你脱离绝境,救活你想救的人——只要咽气不超过三小时,我都能让她重返人间。”
路明非沉默了。四分之一的生命……
但他看向怀中气息奄奄的麦朵,看向四周凝固的狰狞怪物。时停结束,便是碎尸万段。
他,别无选择。
“我换。”
对面忽然沉默了,继而传来一阵低沉的笑声。
“你笑什么?不是要交换吗?”
“只是没想到……你会为了这种层次的威胁,为了这些相识不足两月的人,如此干脆。”
“对!就是为他们!从前没有人关心我,谁都嫌弃我,但他们,他们对我好,真心实意地好!可我呢?我什么都做不了!我只能看着!”路明非抱紧麦朵,痛哭失声,“我没有办法了啊!”
“不再考虑?我可以保证你自身无恙。用四分之一生命对付这些贱畜,我都替你亏得慌。”
“少废话!她要是死了,我才真的会后悔一辈子!”
“好……很好……”那声音带着难以言喻的欣慰,“哥哥,你已有觉悟。在既定的命运里,你全部的生命都将归于我。但如今,剧本已改,我们不必再直面‘他’。”
“我虽虚弱得无法显形,但从今往后,你我兄弟,永不分离。”
“谁要跟你搞基啊!”路明非虽听不懂,却本能地感到一阵恶寒。
那声音沉默片刻。“好好感受吧,哥哥。纵使我力量万不存一,仍执掌着权柄,‘不要死’,这个言灵是你自主觉醒的,当你诵出此言,你所指定之人,伤痕尽愈。”
“这么牛逼?!”
“当然。本还有更多馈赠,奈何你我相隔太远,此处的我不过一缕残魂。更多的‘力’,需要哥哥你自己去觉醒,枷锁我已为你解开,能走到哪一步,觉醒到什么程度,看你自己的了。”
“哦,对了,眼下的情况再给你一点力量吧,这点力量足以应对眼下的情况了……所以……”
“‘sothg for nothg’,5……融合!”
静止的世界骤然恢复运转。血滴落下,涟漪荡开,噬极兽咆哮前冲!
一抹熔岩般暴烈的赤金色流光,悍然撕破了废墟间粘稠的黑暗。
那不是光,是权柄的显化,是凌驾于众生串行之上的古老威严,自路明非缓缓睁开的眼眸中流淌而出。
他站起身,动作并不快,甚至带着透支后的些微滞涩,但当他完全挺直脊梁的刹那,以他为中心,方圆百米内的空气仿佛骤然凝固、沉降!
先前还咆哮着汹涌扑来的蛇狗群,如同被无形的巨锤当胸击中。冲锋的势头戛然而止,利爪刨地划出刺耳的声响,却再无法向前一寸。
比面对更高阶噬极兽时更纯粹、更源自生命本源深处的恐惧,攥住了它们那简单而暴戾的神经。
它们感知此时的路明非生命源质,那种伟岸磅礴仿佛蝼蚁直面崩塌的天空,虫豸仰视燃烧的恒星。
那不是可以对抗的威胁,而是必须俯首的“存在”。
“呜——嗷——”
令人牙酸的、混合着极致恐惧与卑微求饶的呜咽声,从那些狰狞的口器中挤压出来。
健壮的四肢无法支撑躯体的重量,一头接一头,噬极兽们如同被推倒的骨牌,纷纷匍匐在地,头颅死死抵着冰冷粗糙的地面,连颤斗都变成了细微的、不可控的痉孪。
猩红的兽瞳里,残忍与饥饿早已被无边的惊恐取代,它们甚至失去了“仰视”的勇气,只能将视线锁死在面前几寸的尘土之上。
路明非对周遭的臣服与恐惧恍若未觉,他的目光落在脚边那柄染血的六合大枪上——麦朵的枪。
他俯身,指尖触碰到冰冷而熟悉的枪杆,下一刻,枪已被他稳稳握在手中。
这个简单的动作,却让最近处的几头蛇狗如同被烙铁烫到,躯体猛地一弹,却又被那无处不在的威严死死按回地面,只能发出更加绝望的哀鸣。
他抬眼,熔金色的瞳孔扫过黑压压的兽群,目光所及,兽群如同被风吹倒的麦浪,惊恐地向后蜷缩,却又被某种更深层的、烙印在基因里的强制命令所束缚,不敢真正溃散逃离,只能在原地徒劳地挣扎,形成一片扭曲蠕动的恐怖景象。
然后,路明非“消失”了。
不,并非真正的消失。而是在原地留下了一圈清淅可见的、因瞬间极致速度而挤压爆开的裂痕!
震耳欲聋的爆鸣这时才轰然炸响,气浪将地面的碎石尘土呈环形猛然推开!
而他的真身,已化作一道撕裂空间的赤金色流星,悍然撞入了僵滞的兽群中央!
脑海中,雪山上麦朵一丝不苟演示的枪法轨迹,那些曾经觉得复杂晦涩的发力技巧、步伐转换、腰马合一的内核要诀,此刻如同早已演练过千万遍,化作流淌的本能。
手中的六合大枪不再是一件陌生的武器,而是他肢体的延伸,意志的锋芒。
嗤——!
第一枪,简单至极的突刺。枪尖撕开空气的尖啸短促得几乎听不见,唯有那一点凝聚到极致的赤金寒芒,在空中划出一道笔直而残酷的光痕,精准无比地没入一头蛇狗颈侧那微弱鼓动的幽蓝光点——灵息籽!
没有剧烈的爆炸,只有一声轻微的、如同水晶碎裂般的“喀”声。
那蛇狗庞大的躯体骤然僵直,眼中的猩红光芒瞬间熄灭,生命气息如同被戳破的气球般急速泄去,轰然倒地。
路明非的身影没有半分停留。枪尖回收的瞬间,借着那微乎其微的反作用力,他的腰身以一种违反物理常识的柔韧与协调猛然扭转,大枪随之横扫!
呜——嘭!
枪杆裹挟着恐怖的动能与炽热的赤红色雷霆,如同一条暴怒的金属巨龙摆尾,狠狠砸在侧面扑来的另一头蛇狗头颅侧面!
头颅应声凹陷变形,灵息籽在颅内被狂暴的力量直接震碎!庞大的兽躯打着旋横飞出去,撞倒后方两三头同类,筋断骨折的声音令人牙酸。
脚步错动,身影再转。枪出如惊龙归海,回马一枪毒辣刁钻,自一头蛇狗张开欲咬的血盆大口贯入,后颈穿出,带起一蓬混杂着幽蓝光屑的血雾。
枪收似灵蛇归洞,顺势下压,枪尾如重锤般杵地,将他整个身体借力弹起,凌空一记凌厉的劈砸,将下方一头蛇狗连带着脊骨和埋藏其中的灵息籽一同劈成两段!
砰!砰!砰!砰!
空气被不断撕裂,发出连珠炮般的恐怖锐鸣。他的速度越来越快,动作愈发流畅,赤金色的身影在黯淡的废墟背景和黑压压的兽群中,拖拽出一道道令人眼花缭乱的致命轨迹。
每一次闪铄,都伴随着高压电磁脉冲释放时特有的、令人头皮发麻的滋滋声和血红色的电芒炸裂,以及至少一头噬极兽灵息籽爆碎的终结之音。
不再是战斗,而是一场单方面的、充斥着暴力美学的收割。
血雾不断炸开,幽蓝的光屑混合着暗红的血浆,在空气中蓬散、飘落,仿佛一场为这降临于末世的古老君王而献上的、残酷而盛大的血色典礼。
每一蓬血花的绽放,都映射着一道赤金色流光的骤停与再启,精准、高效、冷漠,带着一种难以言喻的、俯瞰众生的疏离与威严。
兽群本能的恐惧终于压过了那强制命令,幸存的蛇狗开始彻底崩溃,哀嚎着不顾一切地向四面八方逃窜。而那道赤金色的身影,终于在一枪将最后一头试图偷袭的蛇狗钉穿在地后,停了下来。
废墟里,只剩下风穿过残垣的呜咽,以及浓得化不开的血腥味。
六合大枪的枪尖,一滴浓稠的、混合着幽蓝与暗红的血珠,缓缓凝聚,最终“嗒”一声,滴落在尘土之中。
“什么情况?!”本已绝望的胥童被音爆惊醒,只见兽群接连炸裂,唯有一道赤金色流光如流星般带着红色霹雳在场中闪铄穿梭。
山大、夏豆等人目定口呆,无法理解这突如其来的神兵天降。
白月魁强撑着重伤之躯来到栏杆边,她本已准备再次透支源质救人,眼前的一幕却让她止步。
“你究竟是……”她喃喃自语。她感受不到任何源质觉醒的波动,这力量仿佛源自他自身深处,“这就是你隐藏的……本质吗?”
或许,那百分之一的特殊基因,就是答案。
路明非单手持枪,立于堆积的兽尸之间,微微喘息,枪尖上的血色雷霆逐渐收敛,只有眼中的熔金还未褪去。
转眼之间,乐园内的噬极兽已被清扫一空。
路明非的身影重新出现在麦朵身旁,熔金色的眼眸依旧炽烈地燃烧着,众人终于看清了救世主的面容,却是路明非!
那双眼眸带来的威压让他们心生寒意,但看到倒在血泊中的麦朵,担忧立刻压倒了恐惧,众人纷纷冲上前去。
路明非单膝跪地,轻柔地托起麦朵的头颈。
“路明非你……”胥童话未问出口,却看到麦朵毫无血色的脸,声音便哽住了。
“麦朵——”夏豆跪在另一侧,压抑许久的她在此刻泪水决堤。
白月魁走近,目光复杂地掠过路明非和他怀中的麦朵,声音带着不易察觉的颤斗:“带她……和方圆,回家吧。将源质保存好,或许未来……还有重逢之日。”
“不。”
众人一怔。
“再不存储源质,就真的晚了!”夏豆迎着那双黄金瞳,压住心中的恐惧喊道。
“不会的,她不会死。”路明非的声音低沉而肯定。
众人只当他悲伤过度,无法接受麦朵的离开。
“不要死。”
他轻声说,随即,用尽全身力气呼喊:
“麦朵!不要死——!”
“麦朵她已经……这,这……”夏豆想喊醒路明非,眼前的一幕却让她整个人都愣住。
奇迹,于此显现。
仿佛时间为之停滞一瞬,一股无形的磅礴之力以路明非为内核轰然扩张,形成一个绝对的——“域”。
洒落的鲜血倒流回伤口,撕裂的皮肉飞速愈合,苍白的面颊重现血色。
“咳……”麦朵在他怀中发出了微弱的咳嗽。
“神迹……”胥童失神喃喃。
“麦朵!”夏豆愣了片刻,狂喜地抱住失而复得的伙伴。
白月魁眼中充满了难以置信。
“塔西娅。”路明非唤道。
“我在!”塔西娅从震撼中惊醒。
“带方圆过来。”
“哦、好!”塔西娅惊慌失措,手忙脚乱地激活传送圆盘,光影闪铄间,方圆的躯体被安置在地上。然而,塔西娅的脸上瞬间写满悲恸。
“方圆她……快没有心跳了!”她痛哭失声。
沉重的静默笼罩下来。
路明非轻轻将麦朵送入夏豆怀中,沉默地走到方圆身边。
“方圆,不要死。”
君王敕令般的言灵再次回荡。
涟漪过处,伤口弥合,心跳从微弱变得强健有力,苍白的脸颊逐渐红润。
塔西娅失声痛哭,小心翼翼地抱起方圆,如同拥抱一件失而复得的绝世珍宝。
白月魁凝视着路明非,那双黄金瞳依旧燃烧,其中蕴含的威能与逆转生死的权柄,让她深感敬畏。
这,究竟是怎样的存在?
“白老板。”
“恩?”
“不要死。”
说完这最后三个字,路明非眼中的赤金骤然熄灭,身体向前倒去。
白月魁抢上一步,将他稳稳接入怀中。路明非的头无力地靠在她肩头。
与此同时,那股奇迹般的力量也涌入她体内。激战后的伤痛瞬间抚平,常年积累的暗疾烟消云散,衰竭的细胞停止恶化甚至开始逆转……她的身体,回到了久违的巅峰状态。
她感受着这具焕然一新的躯体,但此刻有更重要的事。
她低头眼神复杂地看了看怀中呼吸平稳的路明非,又望向天边。
地平在线,第一缕晨光刺破黑暗,温柔地洒落在相倚的两人身上。
“放心,他没事。”白月魁对围拢过来、满面忧色的同伴们轻声说道,她的目光扫过劫后馀生的每一个人,扫过这片沐浴在晨曦中的废墟。
“我们……回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