午后灼热的阳光将训练场上的尘土炙烤得有些发烫,空气里弥漫着汗水与泥土混合的独特气味。
路明非机械地完成着乌兰敖登教官下达的每一个指令——深蹲、冲刺、障碍跨越。
他的动作标准,甚至比初来时流畅了不止一筹,但那双向来藏着点机灵或衰气的眼睛里,此刻却象是蒙上了一层薄雾,焦点涣散。
白月魁那句“下周任务”象一句挥之不去的魔咒,在他脑海里循环播放。
噬极兽狰狞的口器、腥臭的气息、令人头皮发麻的嘶吼……这些被他刻意压抑了半个多月的恐怖记忆,随着任务日期的临近,争先恐后地试图突破心理防线。
他感觉自己就象是被赶上架的鸭子,那点“十几分钟学会归元”带来的虚荣感,在实实在在的生命威胁面前,脆弱得不堪一击。
“路明非!”
一声沉稳的低喝如同惊雷在他耳边炸响。路明非一个激灵,才发现自己刚才在翻越矮墙时差点因分神而滑倒。他慌忙站稳,看向声音来源。
乌兰敖登抱着双臂站在不远处,古铜色的脸上看不出喜怒。这位身材魁悟、面容刚毅的教官,是归元体训队的主心骨,也是麦朵的父亲。
他打量着路明非,目光锐利如鹰,关于这小子逆天般学会归元的事,他早已听闻,心中诧异之馀,也难免生出一丝惜才之意。
但此刻,看着路明非这副魂不守舍的样子,他那浓密的眉毛不禁拧了起来。
训练结束后,队员们三三两两地散去。乌兰敖登却没有立刻离开,他走到正在原地慢吞吞收拾东西的路明非身边。
“小子,”他的声音比训练时缓和了些,带着一种属于长辈的粗粝关怀,“心里有事?从刚开始训练你就心不在焉。是归元出了岔子,还是别的?”
路明非抬起头,对上乌兰敖登那双看透世事的眼睛,嘴唇嗫嚅了一下。在教官沉稳的目光注视下,他那些隐藏的忐忑仿佛无所遁形。
他低下头,盯着自己沾满尘土的鞋尖,声音象是从喉咙里挤出来:“教官……我,我下周要跟白老板他们……出任务了。”
乌兰敖登眼中闪过一丝了然。他“恩”了一声,并不意外:“我听说了。是去那个旧时代的医疗研究所吧。”
“是……”路明非的声音更低了,“我……我怕。”
他终于把这两个字说了出来,仿佛卸下了一点重担,但随之而来的是更深的羞愧。
在龙骨村,每个人都在为了生存而战斗,他却在这里因为恐惧而畏缩不前。
“我怕我做不好,怕归元关键时刻失灵,怕……拖累麦朵姐和胥童他们。”他补充道,声音里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斗。
他知道,这次任务,麦朵所在的小队是主力。
听到女儿的名字,乌兰敖登的眼神柔和了一瞬。他伸出宽厚的手掌,用力拍了拍路明非的肩膀,那力道差点让瘦削的路明非一个趔趄。
“雏鸟总要离巢飞翔的,小子。”乌兰敖登的声音低沉而有力,带着一种在末世中淬炼出的坚韧,“把头埋在翅膀底下,确实安全,但永远看不到天空有多大。我们这个世界……就是这样,没得选。每个人都得拼尽全力,才能挣得一线生机。”
他顿了顿,目光投向训练场外那高耸的、守护着村庄的岩壁,仿佛能穿透岩石,看到外面危机四伏的荒野。
“害怕不丢人。我第一次跟着老队员们出去,差点尿了裤子。”乌兰敖登突然说了句粗话,带着点自嘲,却奇异地缓解了路明非的紧张,“但只要记得,你的队友就在你身边。相信他们,就象他们也会相信你一样。白老板既然让你去,就说明她认为你准备好了。她看人的眼光,很少出错。”
这番话象是一股温润的水流,缓缓注入路明非干涸焦灼的心田。
虽然恐惧并未完全消散,但那种孤军奋战、独自承受压力的感觉,减轻了许多。
他深吸了一口气,感觉胸腔里那股憋闷感舒缓了些。
“谢谢您,教官。”路明非真诚地说道。
“去吧,”乌兰敖登挥挥手,“该干嘛干嘛去。记住,训练时流的每一滴汗,都是为了在战场上能多一分活下去的机会。”
离开训练场,路明非并没有直接回住处。内心的躁动让他无法平静下来。
他下意识地走向了靶场。或许,只有握住熟悉的枪械,听到子弹命中靶心的声音,才能让他找回一点对局面的掌控感。
平心而论,他的射击天赋确实出众,甚至到了让夏豆等人咋舌的地步。他本可以心安理得地享受这份天赋,但此刻,他却迫切地需要做点什么来证明自己,或者说,来说服自己。
靶场一如既往的空旷,只有风吹过标靶时发出的轻微呜咽声。
他熟练地检查枪械,装填弹药,然后举枪、瞄准、扣动扳机。
“砰!砰!砰!”
子弹接连出膛,精准地命中远处固定靶的红心。
机械的重复动作带来一种奇异的心流体验,暂时屏蔽了纷乱的思绪。
他沉浸在那种指尖传来的稳定触感和子弹破风的锐利声响中。
就在他打完一个弹匣,准备更换时,一道极其轻微的破空声自身侧响起。
“咻——”
一支造型简洁、尾羽稳定的箭矢,如同暗夜中无声滑行的幽灵,精准无比地钉入了他旁边那个靶子的正中心,箭杆因为巨大的动能而微微震颤,发出细密的嗡鸣。
路明非动作一顿,循着箭矢来时的方向望去。
在靶场边缘一处堆栈的废弃轮胎形成的制高点上,一个身影安静地伫立在那里。
夕阳在她身后勾勒出修长利落的剪影,正是碎星。
她依旧戴着那副标志性的护目镜,让人看不清眼神,但路明非能感觉到,她的目光正落在自己身上。
她是什么时候来的?他竟然完全没有察觉。
碎星轻盈地从轮胎上一跃而下,动作悄无声息,如同灵猫。她走到路明非身旁的射击位,没有看他,而是自顾自地从背后的箭囊中又抽出一支箭,搭上了手中那柄线条流畅的复合弓。
“下周任务,一起。”她开口,声音清冷,没有什么起伏,象是在陈述一个既定事实。
路明非愣了一下,才反应过来她是在跟自己说话。“啊……是,白老板说,和你们小队一起。”
碎星微微偏头,通过护目镜扫了他一眼。路明非觉得她那目光仿佛有实质的重量,能轻易压垮他刚刚创建起来的一点伪装。
“你的呼吸,比平时乱。”她言简意赅地点破,“很紧张吗?”
路明非张了张嘴,想否认,但在碎星这种仿佛能洞穿一切的目光下,任何掩饰都显得徒劳。他最终还是泄气般地低下头,默认了。
碎星没再说什么。她转过身,举弓、瞄准、撒放。动作一气呵成,流畅得如同呼吸。又是一支箭稳稳命中红心,与第一支箭紧紧挨在一起。
一种无声的默契在两人之间蔓延。路明非也沉默地换上新的弹匣,继续练习。一时间,靶场上只剩下路明非有节奏的枪声和碎星偶尔响起的、几乎微不可闻的弓弦震动声。
然而,碎星很快便注意到了问题。
路明非的射击确实精准得可怕,每一枪都锁定着同一个固定靶的红心。但这种精准,在碎星看来,却带着一种僵硬的、教科书式的刻板。他象是在完成一项项孤立的任务,而非进行一场动态的、充满变量的战斗准备。
当路明非再次打空一个弹匣,准备继续重复时,碎星终于再次开口。
“只会打固定靶?”她的声音依旧平淡,但路明非却从中听出了一丝几不可察的……质疑?
路明非有些不服气:“移动靶我也练过……”
碎星没理会他的辩解,径直走到靶场角落的一个控制面板前,操作了几下。伴随着一阵低沉的电机嗡鸣声,场地另一侧的几个设备升了起来,那是多目标飞盘发射器。
“试试这个。”碎星走回来,语气不容置疑,“战场上的敌人,不会排着队等你点名。”
路明非看着那几个黑洞洞的发射口,心里有些没底,但还是硬着头皮点了点头。
碎星按下激活钮。
“咻—咻—咻—咻—”
刹那间,四五个色彩鲜艳的飞盘从不同的发射器中弹出,在空中划出杂乱无章的抛物线,速度极快!
路明非脑子里“嗡”的一声,瞬间一片空白。平时打移动靶,目标通常只有一个,他有充足的时间瞄准、预判。
可现在,同时出现多个高速移动目标,他的注意力被彻底分散了,眼睛忙乱地追踪着不同的飞盘,手指扣在扳机上,却不知道该先锁定哪一个。
尤豫,致命的尤豫。
就在他迟疑的这短短一两秒内,飞盘已经飞过了大半程,即将落地。
“砰!”
他终于仓促地开了一枪,却只打中了最边缘一个飞盘的翼尖。而其他飞盘,则完好无损地落在了远处的沙地上。
场面一度有些尴尬。
路明非握着还有些发烫的枪管,脸上有些发烫。
他偷偷瞥了一眼碎星,对方依旧没什么表情,但他似乎感觉到,那护目镜之下,闪过一丝极淡的了然。
“目标优先级混乱。”碎星一针见血地指出了他的问题,“你的注意力分配不均。眼睛和大脑在处理复数信息时,会打架,再试试。”
她又按了一次发射钮。
这一次,路明非强迫自己冷静,试图快速锁定其中一个。他成功了,击碎了一个飞盘。但几乎是同时,碎星动了。
她甚至没有刻意瞄准,只是手腕微动,弓弦轻响。
“啪!啪!啪!”
接连三声脆响,另外三个尚在空中的飞盘几乎在同一时间被箭矢精准贯穿,炸裂成碎片!她的动作快得只留下一道残影,仿佛同时分出了三个分身,各自锁定了一个目标。
路明非看得目定口呆。他终于明白,碎星这个“龙骨村第一射手”的名头,绝非浪得虚名。
她那看似轻松的几下,蕴含的是千锤百炼形成的肌肉记忆、超凡的动态视力和近乎恐怖的瞬间判断力。
碎星放下弓,转向路明非。虽然看不到她的眼睛,但路明非能感觉到她的审视。
“你的天赋很好,”她客观地评价,听不出是赞美还是陈述,“单一目标的静态射击,近乎完美。但战斗毕竟不是打靶,敌人会动,动很快,它们看着没脑子却比你想得要狡猾。”
她顿了顿,似乎在组织语言,如何能让这个“天才”理解得更透彻。
“你需要创建自己的‘攻击串行’。”她解释道,“在多个目标出现的瞬间,凭借直觉和经验,在零点几秒内决定攻击的先后顺序。威胁最大的,最近的,最容易命中的……这些都需要瞬间判断。”
看着路明非若有所思又带着点茫然的表情,碎星心里那点因为对方过于逆天的归元速度而产生的小小失衡,忽然平复了一些。
还好,他在射击上,还没有达到那种完全非人的程度。自己这个“第一射手”,暂时还是稳的。
这种想法让她清冷的心绪,泛起一丝微不可察的波澜,眼神里也闪过一丝庆幸。
“再来。”碎星不再多说,直接按下了发射钮。
这一次,路明非努力回忆着碎星的话。他不再试图同时关注所有飞盘,而是在它们弹出的瞬间,强行命令自己快速扫视,选择一个作为首要目标。
“砰!”
一个飞盘应声而碎。
虽然还是漏掉了其他目标,但比起第一次的手足无措,已经是巨大的进步。
碎星没有说话,只是再次按下按钮。
“砰!”“啪!”
这一次,路明非击碎了一个,而几乎在他枪响的同时,碎星的箭也带走了一个。两人仿佛形成了一种古怪的配合。
接下来的时间里,碎星不再只是旁观。她开始介入路明非的训练。她会突然指出他呼吸的紊乱,会在他尤豫时冷喝一声“左边!”,会在他成功创建攻击串行并快速击破两个目标时,轻轻“恩”一声以示认可。
她甚至仿真起了实战场景,不再是同时发射飞盘,而是有先后顺序,有快有慢,有时还会故意制造视觉干扰。
路明非学得极快。他那在游戏中锻炼出的、对高速移动物体的预判能力,开始与碎星教导的“攻击串行”理念逐渐融合。
他的反应速度、注意力的切换效率,在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提升。
虽然还远达不到碎星那种举重若轻、箭无虚发的境界,但至少,他不再是那个会被多个目标吓呆的菜鸟了。
当夕阳将天边染成一片绚烂的橘红,训练终于告一段落。路明非的作战服已经被汗水浸透,手臂也因为长时间举枪而微微颤斗,但他的眼神却比来时明亮了许多,那层蒙着的薄雾似乎被汗水洗涤而去。
“谢谢……碎星姐。”路明非由衷地说道。他感觉得到,碎星这番指导,对她这种性格的人来说,已是极大的善意。
碎星正低头擦拭着自己的复合弓,闻言动作顿了顿,只是淡淡地回了句:“恩。”
她将弓背好,转身准备离开。走出几步后,她却突然停下,没有回头,声音随风飘来,清淅地送入路明非耳中:
“记住攻击串行。任务时,跟紧我,负责中近距离的漏网之鱼。”
说完,她便迈着利落的步伐,消失在靶场的出口处。
路明非站在原地,咀嚼着碎星最后那句话。这算不上多么热情的鼓励,却比任何话语都更让他感到踏实。这是一种认可,一种将他纳入作战体系的信号。
他望向碎星消失的方向,又看了看远处那些被击碎的飞盘残骸,用力握了握拳。恐惧依然存在,但与之并存的,多了一份想要回应这份信任的决心。
夜幕开始降临,远处的村舍亮起星星点点的灯火。路明非收拾好装备,朝着灯火的方向走去。
他的脚步,比来时坚定了些许。前方的路依然未知且危险,但至少此刻,他觉得自己不再是独自一人面对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