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餐馆里热气蒸腾,人声鼎沸。油腻的木质方桌坐满了人,碗碟碰撞声、笑骂声、后厨爆炒的滋啦声交织成一片。
饭是钢餐馆里觥筹交错,后厨的大娘被厨房的热气熏得满头大汗,唯一的小二四处奔走,在人群中穿梭自如,精准地将菜肴送到每一张焦急等待的餐桌。
筷子在空中交错,故事在酒沫里翻飞。服务员端着硕大的托盘,灵活地在桌椅间穿梭,高声报着菜名:“小心烫!您这桌的虾仁蟹味菇米线来了——”
而就在这片喧嚣中,一道近乎破音的惊呼响彻整个餐馆,瞬间掐断了所有交谈。
“什么!你说你一天就学会归元了?”
胥童瞪大眼睛,盯着对面那个笑得一脸欠揍的路明非,声音里满是难以置信。
周遭的嘈杂声像被一刀切断,所有食客都不约而同地竖起了耳朵,目光齐刷刷地投向胥童那一桌。一天学会归元?谁这么变态?
众人看去,只见胥童对面坐着路明非,旁边则是乌兰麦朵和夏豆。
“准确地说,只有十几分钟。”麦朵带着与有荣焉的得意劲儿补充道,仿佛那个天才就是她自己。
她走到路明非身后,双手按在他肩上,象是在展示一件稀世珍宝:“我就给他演示了一遍,然后他自己坐在石头上琢磨。我当时正练枪呢,突然就感觉旁边的人‘消失’了,可他一动不动地坐在那儿!我这才反应过来,就那么一会儿功夫,他竟然就成了!”
“卧槽!”整个餐馆彻底沸腾了,人们再也按捺不住,纷纷离座涌向那一桌。
“真的假的?十几分钟?我当年可是练了整整三个月!”
“哥们儿,你这让我们这些练了好几年的老脸往哪儿搁?”
“天才!绝对是天才!”
本就闷热的餐馆因人群聚集而变得如同蒸笼。路明非被围在中央,感觉汗水正顺着脊背往下淌。
“哎呀,都挤过来干嘛?热不热啊!”麦朵没好气地驱赶着人群,像只护崽的母鸡。在场不少人都曾在她父亲手下受过训,自然不敢反驳这位教官的千金。
“这不是太不可思议了嘛!”有人喊道,道出了所有人的心声。
“路明非,你给大家演示一下,”胥童提议道,“不然他们是不会散的。”
路明非环顾四周,看着那一双双灼热的眼睛,不自觉地咽了口唾沫。他深吸一口气,闭上眼睛。这一次,他轻车熟路,意念微动,那活跃的生命源质便如被驯服的野兽般,迅速平静下来,与周围环境融为一体。
“卧槽,真成了!”
“完全感觉不到了!”
“这小子,绝对是个当觉行者的料!”
惊叹声此起彼伏。有人兴奋地断言:“以这天赋,成为觉行者指日可待!”
但也有人泼冷水:“未必。源质觉醒三步,产生愿力才是关键。他才来多久,对这里能有多少归属感?没有强烈的意愿,愿力从何而来?”
这话像盆冷水,让热闹的气氛稍稍降温。众人看向路明非的目光多了几分审视,是啊,这个异乡来的少年,真的愿意为这个世界付出一切吗?
路明非听得云里雾里。源质觉醒?听起来比归元难多了。他正琢磨着,门口传来一阵轻微的骚动。
“白老板!”
有人躬敬地喊道。
只见白月魁不知何时已站在门口,白色的短发在昏暗的光线下依然醒目。
她径直走向路明非这一桌,人群自动分开一条信道。
原本围观的食客们见状,也识趣地纷纷退回自己的座位,只是目光仍不时瞟向这里。
胥童麻利地从旁边拖了张凳子过来。白月魁微微颔首,优雅落座,冰蓝色的眸子直接看向路明非:“归元,真的学会了?”
“恩。”路明非老实地点头。
尽管已在门外听到,亲耳确认时,白月魁眼底还是掠过一丝极快的惊讶。
“路明非,你大概真是个天才。”她从不吝啬对真正天赋的赞赏。
“哈哈,是吗?”路明非不好意思地挠头。被冠以“天才”之名,对他这个当了十八年衰仔的人来说,实在是种新奇又陌生的体验。
“想吃什么,这顿我请。”白月魁从胥童手中接过菜单,推到路明非面前,“算是给你创造纪录的奖励。你这速度,在龙骨村堪称前无古人。嗯……你们也一起。”她抬眼看了看麦朵和夏豆。
“啊?”路明非受宠若惊地拿起菜单,目光在菜品和白月魁之间游移。白月魁斜倚着椅背,微微仰头看他,眼中带着几分难得的、近乎戏谑的笑意。
“有什么好尤豫的?在我那蹭饭时,可没见你这么客气。”白月魁打趣道。
路明非脸一热,不再推辞。他扫视着菜单,这是他第二次来,对菜品还不熟悉。
说起来,上次也是白老板请客。他勾选了招牌的炒黑牛肝和珊瑚菌,然后将菜单递给麦朵和夏豆。
点完菜,白月魁将菜单交给候在一旁的店小二。
趁着等菜的间隙,她再次开口,语气随意却带着不容置疑的意味:“没想到你这么快就掌握了归元。看来,计划可以提前了。”
“什么计划?”路明非心里咯噔一下。
“你射击天赋不错,现在又学会了保命的归元,是时候为村子做点贡献了。”白月魁说得轻描淡写。
“这么快?白老板,他还没什么经验呢!”胥童意识到了什么,忍不住插嘴,看着路明非那副细皮嫩肉的样子,实在有些担心。
“是……外出任务吗?”路明非也意识到了,早就跟他说过了的,他的的声音不自觉地带上了一丝颤斗。
来到这里十几天相对安宁的生活,几乎让他忘记了被噬极兽追逐的恐惧。
但此刻,一想到要外出,那些狰狞的画面再次涌入脑海,冰冷的恐惧感顺着脊椎爬升。
他想拒绝,他想说自己还没准备好。但白月魁昨天的话言犹在耳——玛娜生态不除,龙骨村也非绝对安全。
他不可能永远躲在这里。一股莫名的冲动,或许是少年人不想被看扁的自尊,让他咬了咬牙:“什么时候?”
白月魁唇角微扬:“下周。目标是一所废弃的医疗研究所,运些还能用的医疗物资回来。不算危险。”
“放心吧路明非,我们小队也一起去。”麦朵看出他隐藏在镇定下的害怕,轻轻拍了拍他的肩膀,传递着无声的支持。
“就是,只要你归元稳得住,那些没脑子的噬极兽根本发现不了你。”胥童也拍着胸脯保证,试图缓解他的紧张,“再说了,万一真暴露了,你不是还有那什么‘三步禁区’的绝活吗?安心啦!”
夏豆也用力点头,大眼睛忽闪忽闪的:“对呀对呀,归元破了也没事,我正好想亲眼看看你的‘三步禁区’有多厉害呢!”
朋友们的话语像温暖的潮水,稍稍冲散了路明非心头的寒意,狂跳的心脏也渐渐平稳下来。
这时,香气四溢的菜肴陆续上桌。白月魁率先动筷,众人便也默契地不再谈论任务,专心享用这顿丰盛的晚餐。
饭后,白月魁起身离开,顺便叫走了胥童,似乎另有安排。
夏豆目送他们走远,立刻转过头,脸上洋溢着兴奋的光彩,压低声音说:“喂,你们俩,要不要去活动一下?打游戏去?”
……
路明非对游戏毫无抵抗力,尤其是在这种需要分散注意力的时候。麦朵本想回去加练枪法,却被夏豆一句“实战前要放松大脑”给说服了,半推半就地跟着他们来到了村里的娱乐室。
说是娱乐室,其实更象一个小型仓库改造的游戏厅,几台旧世界的街机闪铄着怀旧的光芒,而更引人注目的是占据角落的vr设备。夏豆轻车熟路地激活设备,塞给路明非一个头盔。
“来来来,路大神,让我再膜拜一下你的操作!”
路明非戴上头盔,拿上手柄,瞬间进入了光怪陆离的虚拟世界。他选择的是一款高速机甲格斗游戏,复杂的操作在他手中如同本能,机甲在他的操控下做出各种匪夷所思的机动,精准地规避攻击,然后以华丽的必杀技将对手一一击破。
夏豆在一旁大呼小叫,比亲自上场还激动。
麦朵抱着骼膊靠在墙边,看着完全沉浸在游戏中的两人,起初觉得有些无聊。
这些虚拟的打打杀杀,在她看来远不如实实在在练一套枪法来得痛快。但看着看着,她的目光渐渐被路明非吸引。
屏幕上的机甲如同他意志的延伸,每一个动作都带着一种难以言喻的节奏感和预判能力。
这与她练枪时追求的那种“人枪合一”的境界,竟有几分奇妙的相似。
她注意到,路明非在操作时,专注得惊人,平日里那点衰气和懒散消失得无影无踪,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近乎锐利的冷静。
“喂,麦朵,别光看着啊,你也来试试嘛!”夏豆注意到她的目光,怂恿道。
“我?我不会玩这个。”麦朵下意识地拒绝。
“试试嘛,麦朵,”路明非也取下头盔,眼神亮晶晶地看向她,“这个很有意思的,而且……某种程度上,也算一种反应力和预判训练?”
被他那双带着期待的眼睛看着,麦朵到嘴边的拒绝忽然有些说不出口。她尤豫了一下,最终还是点了点头:“……好吧,就试一下。”
路明非立刻热情地帮她调试设备,选择了一款相对简单的飞行射击游戏作为入门。
他站在麦朵身后,微微俯身,指着头盔上的按钮和操纵杆:“这个是推进,这个是射击,左边摇杆控制方向……”
他的声音就在耳边,温热的呼吸偶尔会拂过她的发丝。麦朵有些不自在地动了动肩膀,感觉头盔里的温度好象升高了些。
她从未和异性靠得如此之近,除了对练时的父亲和哥哥。但路明非身上的气息很干净,没有汗味,只有一种淡淡的、象是阳光晒过衣服的味道。
“你试试看,先平稳起飞。”路明非指导着。
麦朵依言操作,屏幕上的战机歪歪扭扭地升空,象个喝醉的鸟儿。她下意识地绷紧了身体。
“放松点,手腕别太僵,”路明非的声音很耐心,他甚至伸出手,虚虚地复盖在麦朵握着操纵杆的手背上,轻轻调整着她的姿势,“对,就这样,感受它的惯性,就象你控制长枪的重心一样……”
他的手并没有真正碰到她,但那近在咫尺的温度和引导,却让麦朵的心跳漏了一拍。屏幕上战机一个跟跄,险些撞上山壁。
“哎呀!”她轻呼一声,脸颊有些发烫,幸好戴着头盔没人看见。
“没关系,慢慢来。”路明非的声音里带着笑意,依旧耐心。
麦朵深吸一口气,强迫自己集中精神。她试着将操控战机想象成舞动长枪,查找那种流畅发力的感觉。渐渐地,屏幕上的战机变得平稳起来,甚至能做出几个简单的规避动作。
“看吧,我就说你肯定行!”路明非鼓励道。
一种微妙的、不同于掌握枪法时的成就感在她心里漾开。她偷偷侧过头,想看看路明非的表情,却正好对上他带着笑意的目光。
那一刻,时间仿佛慢了下来,周围嘈杂的游戏音效似乎都远去了,只剩下两人之间这方狭小的空间,和一种难以言喻的、悄然滋长的亲近感。
……
当夜色渐深,三人各自告别。
路明非独自走在回住处的路上,晚风带着龙骨村特有的、混合着植物与尘土的清新气息。他抬头望向天空,末世的夜空格外清澈,繁星如同碎钻般洒满天幕。
他想起了陈雯雯,那个存在于另一个和平世界的女孩,陈雯雯会想我我吗?
路明非自问,想起陈雯雯那甜美的笑容,在文学社里,陈雯雯靠在窗边,外面的阳光穿过窗帘被揉成暖光照射在陈雯雯身上,真美啊。
路明非感叹道,但她应该不会想起自己吧……他只是一个无关紧要的热闹,陈雯雯也只会在文学社有事的时候才会找他。
走着走着,脑海中的文学社被新的场景取而代之的,是麦朵舞枪时矫健的身姿,是她尝试游戏时笨拙却认真的侧脸,是夏豆大呼小叫的活泼,是胥童勾肩搭背的爽朗,是白月魁看似淡然却暗含期许的眼神。
下周的任务象一块石头压在心底,但奇怪的是,恐惧之外,似乎还掺杂了一丝……期待?
他摸了摸胸口,那里平静如常。所谓的“愿力”,他依旧毫无头绪。
但至少,他不再是一个纯粹的旁观者了。
他加快脚步,融入龙骨村的夜色中,身影坚定了几分。夜空中的星辰安静地闪铄,似乎连这片陌生世界的星星,都变得熟悉起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