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周的时间,快得象是被谁按了加速键。当那辆经过改装的、漆面斑驳的轻型货运车缓缓通过龙骨村大门的严格检验,驶入外界那片铅灰色的天光下时,路明非感觉自己的心脏象是被一只无形的手攥紧了。
车辆颠簸着前行,扬起一路烟尘。车厢内,气氛算不上凝重,但也绝不轻松。
路明非坐在靠里的位置,低垂着头,全神贯注地、一遍又一遍地用干燥的软布擦拭着分配到他手中的制式步枪。
他的动作细致得近乎虔诚,仿佛那不是一件武器,而是一件易碎的珍宝。
金属的冰冷触感通过布料传递到指尖,却无法冷却他手心渗出的细密汗珠。
他的对面,坐着麦朵和碎星。
麦朵正轻轻抚摸着停在她手臂上的鹰雏查盖,眼神却不时瞟向明显过度紧张的路明非。
碎星则一如既往地沉静,她靠坐在车厢壁上,让人看不清眼神,但她的坐姿挺拔,如同蓄势待发的弓。
路明非的旁边,是抱着便携游戏机、手指飞快操作的夏豆,而胥童则坐在驾驶座上,熟练地操控着方向盘,嘴里还哼着不成调的曲子。
“怎么,紧张啊?”麦朵终于忍不住开口,声音带着她特有的活力,试图驱散车厢里那丝若有若无的紧绷感。
路明非擦拭的动作猛地一僵,随即又故作镇定地加快了几分,眼睛愣愣地盯着枪管,仿佛能看出花来:“没……没有。我擦枪是因为这是跟着我出去做任务的第一把武器,必须把仪式感搞好。”
他试图让自己的语气听起来轻松些,却透着一股欲盖弥彰的虚弱。
麦朵“噗嗤”一声笑了出来,象银铃划破寂静:“我都没问你擦枪呢。”
路明非的脸瞬间垮了下来,意识到自己是不打自招,泄气地停止了机械的擦拭动作,将枪抱在怀里,象是寻求一点安全感:“好吧好吧,是很紧张。你们身经百战,我还是个菜鸟。噬极兽对你们来说可能不值一提,可我还不知道到时候手抖不抖,能不能瞄得准……”
他顿了顿,声音低了下去,带着不易察觉的颤斗,“要是……要是拖后腿了怎么办?我害怕得归元破了怎么办?”
“哎呀放心啦,你那么天才,归元哪那么容易破。”一旁的夏豆头也不抬,空出一只手用力拍了拍路明非的肩膀,游戏机里还传来激烈的音效,“再说了,这不是有我们吗?中了猩红素,胥童叔可以解毒,碎星姐箭法超神,麦朵姐枪出如龙,我嘛……我负责给你们加油打气和技术支持!”
她终于抬起头,露出一张璨烂的笑脸,大眼睛忽闪忽闪的,试图用她的乐观感染路明非。
“而且,”一直沉默的碎星忽然开口,声音清冷如山谷幽泉,“不见识见识噬极兽,它们永远会是你的梦魇。直面它,你才能战胜对它的恐惧。”
路明非点了点头,深吸了一口气。或许是因为被几位女孩子围着,少年人那点不想被看轻的自尊心悄悄作崇,他下意识地挺直了刚才有些佝偻的腰板。
车辆在荒芜的草原上疾驰,沿着多年来被龙骨村往来车辆碾出的土路前行,身后是一条翻滚的土黄色尘龙。
夏豆再次沉浸在她的游戏世界里,似乎对外出的危险毫无所觉。她玩了一会儿,忽然想起什么,凑到路明非身边,把游戏机递过去:“一人一局?”
路明非有些无语地咂咂嘴,都这时候了,还惦记着打游戏呢?
“玩不玩?”夏豆催促道,眼睛亮晶晶的。
“玩!”路明非看到屏幕上熟悉的《魂斗罗》界面,你都递过来了那还说啥呢,一种来自旧世界的亲切感油然而生,接过游戏机,手指下意识地就开始操作——上上下下左右左右baba!三十条命的秘籍如同本能般敲出。
“诶,你们这次外勤留言录了吗?”胥童的声音从驾驶座传来,打破了车厢里短暂的、只有游戏音效的宁静。
“录了。”碎星言简意赅地回答,她似乎总是最早完成这些必要程序的人。
“啊!我还没录!”麦朵猛地抬头,脸上带着一丝懊恼。
“我也没!”夏豆也从游戏画面中惊醒,连忙说道。
“谁叫你光顾着打游戏了。”胥童调侃道。
“那怎么了,哼,现在录也来得及嘛。”夏豆嘟囔着,收起了游戏机。
路明非听得一头雾水,忍不住问道:“什么外勤留言?这是干嘛的?”
“哦,你还不知道吧。”胥童一边注意着路况,一边用他那带着点痞气的嗓音解释道,“我们每次出外勤,离开村子前都要进行留言,可以是录音,也可以是录像,不过我们一般都选择录像,显得有诚意点儿。”
他顿了顿,语气依旧轻松,但说出来的话却让路明非的心猛地一沉,“至于为啥要留嘛……嘿嘿,末日嘛,哥们儿,谁知道哪次任务运气不好,一不小心就回不来了呢?所以得给家里人、朋友们留个念想,说点最后想说的话。咱们谁也不知道,这一别,会不会就是天人永隔。”
车厢内陷入了一阵短暂的沉默。胥童的话象一块冰冷的石头,投入路明非原本就波澜起伏的心湖,激起了更深的寒意。
虽然胥童是用一种近乎玩笑的语气说出来的,但话里蕴含的沉重与无奈,却清淅可辨。
“好了,又到了例行公事的时候了!”麦朵率先打破沉默,她拿出一个有些旧但保养得很好的便携录像机,脸上重新挂上笑容,试图驱散那片刻的阴霾,“今天录点什么呢?”她灵动的眼睛转了转,突然冒出个主意,“诶!要不今天我们一起来个集体出镜吧!”
她说着,蹲到路明非和夏豆面前,背对着他们,将镜头对准了自己和身后的路明非。
“今天!我们任务出勤来了一位新成员——路明非!”麦朵的声音充满活力,象是在主持一场欢送会,“路明非,来,面对镜头,有什么想和大家说的吗?”
镜头突然怼到面前,路明非瞬间慌了神,手脚都不知道该往哪里放:“啊啊?我说什么?我不知道啊……”他求助般地看向麦朵。
“哎呀,随便说点嘛,心里想什么就说什么!”麦朵用骼膊肘轻轻碰了碰他的腿,鼓励道。
路明非咽了口唾沫,看着镜头,感觉比面对噬极兽还紧张。他脑子里一片空白,之前打好的腹稿全都忘光了,只能磕磕绊绊地、用一种近乎宣誓的严肃口吻说道:“呃……嗯……今天是我第一次出外勤,这么多天,承蒙大家照顾,也……也该到我做贡献的时候了。我们……我们一定会凯旋归来!”
最后一句,他几乎是喊出来的,试图用音量来掩盖内心的不安,显得格外铿锵有力。
“说得非常好,路明非同志!”麦朵立刻为他喝彩,虽然觉得这留言严肃得有点象战前动员,但考虑到是第一次,鼓励为主。
她巧妙地将镜头转向刚刚从路明非手里接回游戏机的夏豆:“夏豆还打游戏呢?有什么想说的吗?”
夏豆被镜头吓了一跳,手忙脚乱地把游戏机塞回路明非手里:“你先帮我玩着,别死了啊!”
然后她迅速规规矩矩地坐好,脸上露出一个乖巧的笑容,对着镜头挥了挥手:“hello老爸!你现在是不是又在偷偷喝酒啊?记得要少喝点,老妈还等着你照顾呢!还有老姐,什么时候再给我生个小外甥或者外甥女呀?山石灰打游戏太菜了,指望不上。如果……如果我这次没能回来的话,就给山石灰生个未来的游戏搭子吧!还有,一定要照顾好老爸哦!”
“还惦记着要外甥呐,夏豆,哈哈!好啦,轮到我了。”麦朵笑着把镜头转向自己,脸上的笑容收敛了些,多了一份温柔和思念,“今天来点什么花样呢?算了,还是照常吧。嘿,老爸,今天你手下那些学员怎么样了?在您‘魔鬼教官’的教导下,应该没有学不会归元的吧?哈哈哈,毕竟您手下可是出了路明非这个‘史上最速’呢,嘿嘿。还有啊,作为初代‘正义班长’,我准备卸任啦!下一任,就交给……”
麦朵的目光突然扫向路明非,路明非心中顿时一紧,以为这个听起来就很麻烦的头衔要落到自己头上。
“山石灰!”
路明非长舒一口气,虽然不知道这“正义班长”是干嘛的,但听起来就很麻烦,能躲过一劫真是太好了。
然而,放松之后,一股更复杂的情绪涌上心头。
他感觉自己的留言和麦朵、夏豆的格格不入。
她们的留言里,带着对家人锁碎的叮嘱、带着玩笑般的遗撼,更象是在进行一场可能永别的交谈,一种预先准备好的遗言,而自己的,却象一句空洞的口号。
碎星似乎看穿了他的困惑,清冷的声音在一旁响起:“每一次外勤,我们都抱着可能无法回来的觉悟。所以,每次留言,我们都会当作最后一次和家人说话的机会。”
她的语气平静无波,却道出了最残酷的现实。
麦朵也收起录像机,用力拍了拍路明非的肩膀,试图传递一些力量:“不过你说的也很好!‘凯旋归来’,我们喜欢这个!我们一定会带着物资,平平安安地回去!”
路明非捂着脸,感觉一阵火辣辣的尴尬,但更多的,是一种难以言喻的敬佩和震动。
他抬起头,环视车厢里的每一个人——单手开车、嘴里依旧哼着歌的胥童;重新拿起游戏机、仿佛没事人一样的夏豆;逗弄着查盖、眼神却异常坚定的麦朵;
还有安静擦拭箭矢、仿佛与外界隔绝的碎星……他们每一个人,都如此平静地接受着每次任务都可能死亡的命运,没有人抱怨,没有人退缩,只是为了守护村子里那些活着的人,为了争取那一线缈茫的生机。
“呼——”路明非深深地、缓缓地吐出一口浊气。他发现自己还没有这样的觉悟,与她们相比,自己显得那么格格不入,那么……渺小。
或许,他真的只该待在那间熟悉的黑网吧里,对着屏幕虚拟的敌人发泄精力,而不是在这里,面对真实存在的、吞噬生命的恐怖。
他有些颓然地转过头,望向车窗外。
车辆此时正行驶在一片被晚霞浸染的宁静局域。这仿佛是末日中的一片奇迹之地。
近处,茂密的森林如同绿色的海洋,郁郁葱葱,生机勃勃。林缘边,一汪湖水澄澈如镜,完美地倒映着漫天绚烂的霞光与森林的墨绿,静谧得如同世外桃源。
远处,大片大片的太阳能板以精确的圆形数组铺展,象是一片银色的麦田,在夕阳下闪铄着理性而内敛的光芒,与周围的自然美景奇异地融合在一起。更远方,连绵的山脉勾勒出黛青色的剪影,沉默而巍峨。
“为什么这里的生态这么好?没有噬极兽?”路明非被窗外的景象所吸引,暂时忘却了紧张,疑惑地问道。
“你忘了?屏蔽塔啊。”麦朵回答道,语气中带着一丝自豪。
“这屏蔽塔这么厉害?能复盖这么远的范围?”
“那肯定啊……”麦朵的声音低沉下去,目光投向远方,仿佛穿透了时空,“为了夺回地面这些据点,创建屏蔽塔,我们失去了很多战友和家人……”
车厢内的气氛随着她的话语而微微凝滞,但下一秒,她的声音又重新变得明亮而充满希望,“但……这或许就是我们觉行者存在的意义和价值!我相信,总有一天,玛娜生态会被彻底消灭,到那时,你目光所及的所有地方,都会象这里一样,重新充满生机!”
她笑着看向路明非,眼中闪铄着耀眼的光芒:“所以,路明非,你可要加油,早日觉醒啊!我们都很好奇,你会拥有什么样的能力呢!”
“我们也是,嘿嘿!超级期待!”夏豆也放下游戏机,抱住碎星的手臂摇晃着,碎星虽然没什么表情,但也没有推开她。
“我的……能力吗?”路明非低头看向自己的双手,手掌张开又握紧,仿佛想从虚空中抓住什么确定的东西。
他会有什么能力呢?像游戏里一样召唤机甲?还是释放毁天灭地的魔法?抑或是……他脑海里闪过梦中那双燃烧的黄金瞳,以及“死侍”那扭曲的身影,一种莫名的悸动掠过心底。
他抬眸,再次趴回车窗边,望着不断后退的风景,心中五味杂陈。
几个小时后。
……
“呕——”
路明非整个人瘫在车厢边,脑袋探出车外,发出一阵干呕。麦朵、夏豆和碎星早已默契地挪到了离他最远的角落,一脸“嫌弃”地看着他。
“诶诶诶!路明非!要吐吐外边,别吐车里!这车可是我好不容易保养好的!”胥童看不到后面的情况,只听见那令人揪心的动静,急忙喊道。
路明非有气无力地扒着车厢边缘,只觉得胃里翻江倒海,眼前阵阵发黑,偏偏什么也吐不出来,这种感觉更加难受。
他们早已离开了龙骨村屏蔽塔的内核覆盖范围,也驶过了那片最后的绿色生态区。
道路变得崎岖不平,布满了碎石和坑洼,这辆改装过的小货车颠簸得象是暴风雨中的小船。
对于麦朵她们来说,这种颠簸早已是家常便饭,身体随着车辆的起伏自然调整,但对于第一次经历这种路况的路明非而言,无疑是场酷刑。
见他吐又吐不出来,只是一脸生无可恋的惨白模样,几位女生终于忍不住,“噗嗤”一声,接着便是毫不客气的“哈哈哈哈”大笑起来。
“怎么样,没吐车上吧?”胥童还是不放心地追问了一句。
路明非没好气地、虚弱地回了一句:“吐了!全给你吐车上了!”他都这么惨了,这家伙居然只关心车!
听到路明非还能有力气回嘴,胥童顿时松了口气,笑骂道:“诶你小子,嘴硬是吧?”
车辆继续在荒凉破败的公路上行驶了一段,最终在一片巨大的阴影前缓缓停下。
“我们到了。”胥童拉上手刹,声音打破了车厢内的些许轻松。
路明非强忍着不适,抬起头向外望去。只一眼,他便被眼前的景象所震慑。
他们正位于一片城市废墟的边缘。曾经高耸入云的摩天大楼,如今只剩下扭曲的钢筋骨架,如同巨兽死后遗留的骸骨,沉默地指向灰蒙蒙的天空。
破碎的玻璃窗像无数只空洞的眼睛,漠然地注视着这群不速之客。坍塌的立交桥断裂处犬牙交错,诉说着灾难来临时的惨烈。
目光所及,尽是断壁残垣,以及一种无处不在的、令人窒息的死寂。
而在这一片破败的背景中,他们的目的地——那所旧时代的医疗研究所,孤零零地矗立在前方。
它是一栋独立的、方正的白色建筑,但曾经的洁白早已被污秽、苔藓和大量的暗红色菌毯状物质——“腥荭素”所复盖,显得肮脏而诡异。
建筑的外墙有多处破损,巨大的裂痕如同丑陋的伤疤,一些窗户黑洞洞地敞开着,仿佛通往未知的恐惧。
研究所周围的空地也被这种猩红的菌毯所侵蚀,只有零星几株扭曲、发黑的植物顽强地探出头。
更让人心悸的是,在研究所主楼侧面的一片空地上,零星分布着几尊姿态各异的、灰白色的人形石雕——那是被吸干了生命源质后留下的“肉土”,保持着生前的最后一个动作,无声地诉说着这里的惨剧。
一种混合着腐朽和某种难以言喻的甜腥气味,随着微风隐隐传来,让路明非的胃部又是一阵翻腾。
这里与几个小时前看到的那片宁静祥和的生态区,简直是天堂与地狱的区别。
浓郁的死亡气息和玛娜生态特有的诡异氛围,如同冰冷的潮水,瞬间淹没了路明非,让他刚刚因为同伴玩笑而稍微放松的神经,再次绷紧到了极致。
他下意识地握紧了怀里的步枪,指关节因为用力而微微发白。
“就是这儿了。”胥童跳落车,活动了一下筋骨,脸上的嬉笑之色收敛,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属于老兵的谨慎,“都检查装备,准备行动。记住,保持归元状态,动作要轻,速战速决。”
碎星无声地背上她的复合弓,检查着箭囊;麦朵将长枪的部件迅速拼接起来,发出清脆的金属咬合声;夏豆也收起了游戏机,换上了一台带有扫描功能的小型设备。
路明非深吸了一口这污浊的空气,努力压下心头的恐惧,学着他们的样子,最后检查了一遍自己的武器和装备。
他知道,真正的考验,现在才刚刚开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