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二将本阵设于宜君南门外约一里处的空地上,霍图出发时,在此为他擂鼓助威。
李承业带着韩三虎、杨崇望等人,立于中军左侧一处土丘上,霍图进攻的全过程都看得清清楚楚。
霍图的队伍彻底垮了。
出发时的一千五百人,待脱离城下时,还能聚在一起的不到两百人。
一小半是直接倒在了城头射下的箭雨与投掷的石块,剩馀的大部是逃跑时陷在护城河里,再也没爬出来。
不少逃过护城河的人一哄而散,任凭压阵的种怀道怎么收拢,也没法把这些吓破了胆的人聚集起来。
军中议论声嗡嗡而起,惊惶与骚动如潮水般蔓延开来。
杨崇望几人也是看得心惊肉跳,怔在当场。
韩三虎紧紧地握着刀柄,绷得骨节发白。
李承业心中也是浪潮翻涌,但他知道自己是头,不能慌,面上依旧不动声色,只是嘴唇下意识抿紧了。
许久之后,杨崇望开了口:
“这城上箭矢怎如此之多?”
“确实,按理说一个小县衙门带巡检有个十来张弓就了不得了,可我看着就城头这块就不下三十张弓。”
“是不是有官军援兵?”
几人讨论中,韩三虎提出了个疑问。
“不象,”杨崇望反驳道:“那些弓手明显都是新手,刚会拉弓,射箭的时候小半个身子都从垛子探了出去。只要待过军队的弓手都不会这么干。”
“也就是说,只是城里弓箭武器多?”
“这个就不知道了。”
这时,霍图耷拉着脑袋,带着剩下的百多人经过,每个人都垂头丧气,甚至有几个因为亲人死在城下在哭泣。
李承业走下土堆,迎了过去。
“霍兄,这宜君城是个什么情况?能否赐教一下。”
李承业的语气诚恳。
霍图面上灰败,双眼空空,听到李承业的话,象是回了一点神。
“门里面被堵死了,梯子也立不住,这城没法打······”
他话说到最后带了哭腔,随后摆摆手,示意李承业不要再问了,自顾自的带人往大营走。
李承业还想再问点什么,忽然听见有马蹄疾响。
一骑从中军飞奔而来,是个老营装束的传令兵,勒缰喝道:
“霍图!大头领有令:败军之将,不可入大营乱我军心!带你的人去后营整队待着,无令不得擅动,违者斩!”
霍图听了一怔,也没有说什么,只是顺从地带人朝后营去。
接着隆隆的鼓声又响起来了。
到黑蝎子攻城了。
魏明道有些心疼地看着手里的雁翎刀,刀头上有几个深浅不一的豁口。
这是守城时砍梯头用力过猛,刀砍到了城墙上。
这刀是他爹在他考中秀才时找城里的炼锋号给打的。
炼锋号锻打的兵刃又快又趁手,方圆百里都很有名,远在绥德镇的将校们都托人来定制。
他爹原本是想给魏明道打柄剑的,但魏明道翻了个白眼。
他说这都天启年了,又不是洪武开国那会,谁家秀才公出门会佩剑。
还是打把刀吧,要是考不上举人,去投军也许用得上。
他爹骂他乌鸦嘴,但还是给他打了这把雁翎刀,用的是百炼的雪花铁,十足好料。
抽出鞘来,刀身清澈地跟镜子面一样,就象一泓秋水。
也许是魏明道乌鸦嘴灵验了,此后四次乡试,他都名落孙山。
他爹也发愁,但也没招。
就想着多赚点银子,可以找找门路。
天启七年春寒刚过,魏明道的老爹就带着人马去了泾阳,准备要多造点茶砖,今年多干一笔。
正是因为魏明道老爹不在,他才敢做出把自家老宅拆了补城墙的决定。
念叨着“将军难免阵前亡,瓦罐难离井上破”,魏明道从倚靠的城墙上撑起身,收刀入鞘。
此时整个宜君城南门城墙的四五百人都跟刚才的魏明道一样,歪七扭八地靠着墙休息。
魏明道站起身,四处查找了好一会,才在城门楼的里侧找到了自己的恩师,周德昭。
周德昭,左侧还有旁污物,应该是他不久之前吐的。
城外护城河里如地狱般的场景,没有人见到还能保持平常心。
“恩师,我看了城头除了有几个壮丁不慎搬石块时砸到自己外,没有其他伤亡了。”
“那就好,那就好。”
周德昭喃喃回应着魏明道的汇报。
“只是有一点,现在南墙的箭矢不太够了,要不把两侧东墙和西墙的箭矢匀一部分过来?”
“军库里没有吗?”
“恩师,宜君城里的军库只是为关中到固原镇的转运库,能留下的多是陈年旧械,箭矢这些消耗品基本都是急需品,一般不会留存。”
“就咱现在用的这些箭矢都是因为做工差,被固原镇军嫌弃,才留下的,但就这样,也没多少。”
“那就运一部分来吧。”
“是,恩师。”
正当魏明道带着人,把东西两墙的箭矢各搬了一半到南门这时,他又听到了鼓声。
鼓声隆隆,跟前次如出一辙。
黑蝎子跨在匹抢来的杂毛马上,左脸的刀疤像条蜈蚣,随着他咧嘴的动作一抽一抽。
“都瞧见霍图的队伍怎么死的了?”他声音嘶哑,像沙石磨擦,“挤成一团,就是给人当箭垛、当滚木雷石的肉垫子!”
他手下那百十号积年悍匪哄笑起来,眼神里透着狼一样的凶光。
这些人与霍图手下那帮乡党完全不同,虽也面有菜色,但骨架粗大,手里提着的也是刀枪,而不是什么菜刀,锄头,甚至有几个身上还套着不知从哪扒来的破烂皮甲。
他马鞭凌空一抽,指着那群瑟瑟发抖的流民:“你们是填沟队!”又指了指自己的老兄弟,“我们是登城队,也是督战的。”
“填沟队的规矩就一条:散开,往南门护城河冲,扔柴捆,丢土袋,架云梯,把沟给老子填出几条路来!弓矢滚木来了也得挺着。谁敢回头,老子砍死他!”
他确实比霍图多了几分章法。
鼓声一催,第一队八百馀人便呼喝着扑向南门,梯子扛得稀疏,人跑得也散,城上箭矢簌簌落下,却再难形成霍图攻城时那种箭雨复盖的惨景。
出发之前,黑蝎子已经做过筛选,那些实在体弱,跑不起来的人,他直接扔下了,只带着这八百多相对有些气力的饥民。
守军的注意力都被第一队调动起来,黑蝎子亲率的第二队已悄然贴近东墙。
这段城墙靠山势而建,外侧有个缓坡,垛口也因年久失修矮了半尺。
黑蝎子昨夜也来摸了情况,选定了这处做突破口。
他当土匪前干过石匠,眼睛毒得很。
“上钩索!”他低喝。
十来个悍匪从腰后解下带铁钩的绳索,在头顶呼呼抡圆了猛甩上去。
这是他们之前敲大户,翻墙头练出的技艺。
“咔!咔!”几声,铁钩咬住了垛墙。
这些人手脚并用,猿猴般向上攀爬,竟比扛梯子快了数倍。
城头顿时一阵慌乱。
“东墙!东墙有贼人扒城!”
惊呼声中,原本集中在南门的弓手和壮丁仓促涌来。
有石头砸下,却被匪徒敏捷地蹬墙闪避,只砸得城墙闷响。
一个匪徒甚至半空中探手,用短刀猛刺垛口后探身推石的守军手腕,惨叫声中,一块石头失手坠下,砸中城下另一名正从护城河爬出的匪徒。
黑蝎子这套声东击西的法子,虽然简单,但确实让守军吃了苦头。
魏明道带着人狂奔到东墙时,已有三四个匪徒翻上了垛口,挥舞着腰刀与守城壮丁混战成一团。
一个衙役被劈倒,血溅了魏明道半身。
他咬牙顶上去,雁翎刀格住一记劈砍,虎口震得发麻。
这些匪徒的力气,绝非第一次攻势的那些饥民可比。
“火!用火油!”周德昭在远处嘶吼着下令。
几罐掺了松脂的菜油被点燃后抛下,城墙根顿时腾起一片火光。
两个正攀到一半的匪徒惨嚎着坠落。
油引燃带起的浓烟滚滚而起,城上守军也被呛得咳嗽连连,攻势为之一缓。
黑蝎子狞笑着,眼看就要趁乱再上。
“轰!”
一声闷雷般的巨响从城门楼子方向传来。
众人愕然望去,只见南门城楼上那尊从未使用的洪武年间老炮,竟喷出了一大团硝烟!
虽然没有任何人被击中,但城下佯攻的第一队却被吓得魂飞魄散,连滚带爬后撤。
周德昭抓住了这喘息之机,将南墙的一部分人手带着去东墙。
砖石、沸水、弓矢倾泻如瀑,更有壮丁持长矛从垛口向下猛戳。
黑蝎子手下再是凶悍,也终究是血肉之躯。
攀上城头的七八个匪徒相继被围杀,钩索被砍断,填壕的柴捆也被守军扔下的火把点了起来。
“大哥,顶不住了!兄弟们折了三十多个了!”
一个头目满脸烟灰,跟跄跑来。
黑蝎子盯着城头那道矮垛,眼角抽搐。
他知道,机会已失。
守军缓过神来,又有了那尊老炮壮胆,再耗下去,自己这点老本都得赔光。
“撤!”
他虽极不甘心,但还是从牙缝里挤出这个字。
可就在这时,宜君城的北墙那突然发出震天的喧嚣。
一个衙役跌跌撞撞地跑到周德昭面前:
“知县老爷,北墙,北墙也有贼人上来了!”
(洪武十年铁炮,内径21厘米,长度100厘米,估计重量也在440千克左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