宜君城建在龟山上,依着山势而建,是个不规则的圆城。
圆城比起方城来说有个优势,那就是可以用更少的人防守。
作为一个小县,宜君城内有六千多人,男女减半,再去掉老人孩子,还有大约一千五六的男性是可以守城的壮丁。
周德昭用了一切手段,并且对全城恐吓说,只要城破了,流贼就会洗城,最后也只动员了差不多一千人。
这一千人虽然和王二那上万的流民大军比是少了一点。
但平心而论,这个动员率已经远超大明地方官员的标准线了。
这都仰赖周老爷,平时在宜昌还做个人。
百姓之间纠纷官司,他都按照律法和人伦来判,自己逢年过节也不摊派受贿。
涉及到豪绅,上级的事情,他也尽力转寰。
尤其是这两年大旱,衙门夏秋收两税时潜规则的火耗,他也盯着给去了。
虽然这惹得县衙官吏在背后骂他“周老旱”外,又加了句“周老抠。”
但宜君的百姓,至少是城里的百姓对这位父母官还是挺感激的。
所以当周老爷号召全城百姓一齐守城时,各巷各里都有人去了。
但无论什么感激真到了生死关头,也就淡了。
正当个那衙役扑倒在周德昭面前,哭嚎着说北墙有贼人来袭时。
北墙那边轰地一声,接着城墙传来一阵巨大的震动,然后是冲天的灰尘。
然后周德昭听到了有人高呼“城破了!”
接着城墙上原本还在往黑蝎子头上扔石头的壮丁们,就四散而逃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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就在黑蝎子在城下整队,给那些饥民训话时,李承业已经返回了自家的营地。
一进了营地,李承业便说:
“不能再等了,我们现在就出发。”
“可我们不是排在黑蝎子之后攻城吗?王二能同意吗?”
秦爷有些尤豫,他搞不明白黑蝎子还没开始呢,承业怎么现在就要带人出去。
“真要等黑蝎子打完我们再去,我们这就成添油战术了,让城里守军轮着打。”
应该说这本来就是王二的目的,让李承业,霍图还有黑蝎子这三人消耗掉守军的武器和精力,
然后他带着老营来做个最后一击。
但这不是李承业想要的。
他观察清楚了,这宜君城是不大,但守军不算少,环城一圈,起码每个城垛子后面都看到人了。
照着王二说的,轮流上,到最后,他们这帮人还能剩下几个,不好说。
“王二,那纯属瞎指挥,他想的挺好,划给每队两千人,差不多围三缺一,消耗完我们,守军也差不多了。”
“可他忘了这两千饥民里挑不出五百个能走到那城下的人。”
“咱得按昨天晚上定好的做。现在黑蝎子吸引了守军注意,正是好时机。”
“如果我们单独去,即便能撞开城墙,也会伤亡惨重。”
这话一出,大家都没话说了。
毕竟,谁都不想自己成为被牺牲的那一个。
那就行动吧。
在黑蝎子带人用钩索,爬东墙时,李承业带着挑好的三百多人,推着攻城车和粮车改装的填壕车已经到了北墙外的一处土堆那。
借着土堆遮掩,他们把大部分车辆给隐藏起来。
北墙的守军望见李承业等人,但只看到了百十人与两三辆罩着布的平板车。
虽然守军也大为紧张,但李承业等人并未行动,他们也只能做警戒。
黑蝎子那边攻势越来越猛,南墙与东墙的喊杀声越来越激烈,但北墙守军依旧警剔,没有过去支持。
直到东边升腾起浓烟,不止是喊杀声还伴着人的哭嚎不断传来,北墙这边终于有人动了。
苏合是宜君的兵房典吏兼捕役首领,整个宜君县官面上的二号人物。
原本按照《大明会典》,一县之内排第一的是知县,往下依次是县丞、主簿、典史,至于六房典吏都是不入官身的,算是次等人。
苏合就是这样一位官老爷眼里的次等人。
他之所以能当这二号人物,是因为宜君现在既没有县丞,主簿,也没有典史。
明朝官员任职需“避籍”,也就是也就是官员不得在本省,尤其是本府、本县及邻近地区任职,以防同乡宗族势力坐大。
县丞,主簿至少要求个举人、贡生,典史得要个秀才功名。
然而在宜君这种贫瘠小县,没有哪个外地举人,贡生愿来。
实际整个陕北就没几个人愿意来,周德昭的上官鄜州知州范志懋就是举人出身,因为敢于任职,由县丞一步步升到了知州。
这要是在关中以及江南地区想都不要想。
原本宜君还有个典史,姓刘,但前年想法子调到了延安府去,周德昭也没补人,那位置就一直空着了。
现在宜君城两道城门,知县老爷守南门,兵房典吏守北门。
前次霍图那次攻势虽然弄出了个积尸塞川,但除了消耗的箭矢、石头外,对城头的人造成的伤亡相当有限。
但黑蝎子的这次却不一样。
他抓住东墙的弱点猛攻,而且手下的积年老匪也够悍勇,城上这些今日之前从没见过血的壮丁一时之间被打得节节败退。
见到黑蝎子在东墙得手,已经有几个老匪登上城头大杀四方,原本只是装样子的填壕队,也疯狂起来。
他们架上长梯,也往城头攻去。
一时之间南墙和东墙都岌岌可危。
若不是发现自己负责的北墙外出现了贼军,苏合早就带人去支持知县老爷了。
毕竟战前周德昭向他许愿了,只要打退流贼,他就向吏部举荐,让苏合以破贼有功为名直接担任典史。
由吏入官,进编制,可是这么多年他的梦想。
可是北墙外那百多名贼军就是停在那,不攻也不退,不知道干什么。
原本苏合还能耐得住性子,但随着南墙和东墙那边情势愈加危急,他也顾不得了。
让自己的副手带着百十人去东墙支持。
副手走后,北墙外贼军仍旧没动,苏合暗暗舒了一口气。
然后就是南门炮响。
苏合真没想到那门洪武老炮还能打响,自己小时候可还在上面撒过尿。
看样子,南门那边真是豁出去了。
不顾老炮炸膛把自己崩死的风险也要开炮。
不过确实管用,这声炮响之后,南门外的流贼被吓得溃了。
看样子,这波进攻,贼军也要无功而返了。
就在苏合这么想着时,北墙外的贼军动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