霍图的队伍都是他的乡里乡亲,这一点和李承业的队伍是一样的。
大家都是从小一块长大的,谁家锅大碗小都清楚得很。
对于霍家村的后生们来说,霍图真就是自己家亲叔伯一般的人物。
霍图也很清楚这一点,他不想自己同村的这些娃死在自己前面。
于是他就让自己村里的人拿着锄头、耙子跟在那些昨日才划给他的流民后面,往城墙冲。
但就在队伍到了宜君城下时,停下了。
队伍停时,霍图正在队伍中间,气喘吁吁带着人扛梯子。
知道第二天要攻城,霍图连夜找人,用竹子、木头做了不少长梯子。
论起攻城,他除了晓得“爬城墙”跟“砸城门”,再整不出别的花活。
所以这些梯子金贵得很,他不放心交给旁人,就亲自带人扛着。
发现队伍停了,但前面的人却没什么动静。
霍图撂下手里的梯子,拨开人群来到最前线,才发现队伍停在了宜君城南门口的护城河前。
这里原本有座木桥,是万历年间乡绅捐修,但前天守军连夜将桥板拆了个干净,只留下光秃秃的桥桩。
人群前头是霍图的亲外甥,看着这护城河下的烂泥,一筹莫展。
见霍图来了,外甥如释重负,问道:“舅,这沟咋过去嘛?底下泥厚滴很,不好趟啊!”
霍图差点没被气死。
自己这些人都造反了,马上要攻城陷地了,就因为这河底泥厚,不敢过去?
要不是自己姐姐死的早,这外甥自小跟着自己长大,知道他实诚,自己真想一巴掌扇死他。
就在这时,宜君县城头上载来一个声音:
“你不是霍家村的霍老四吗?你咋在这?”
霍图家里排老四,前面三个兄长都没活到成年。
不是相熟的人不知道这件事,而且这声音,霍图听着熟悉。
“是杨家的权大爷吧!”
说话的是杨慎之家的管家杨权,以前杨家夏秋两季去霍家村收租子,都是他去的。
每次都是霍图接待他,两人也算是相熟。
“杨老太爷不给地种,没活路咧,不造反还能弄啥?”
霍图回应。
“就为这?”
杨权追问道。
“就为这。”
霍图坚定地说。
城头城下一片寂静。
旁边的知县周德昭不禁捂住额头,随后他探出城墙垛子。
“我是宜君县知县周德昭。霍老四,刚才听你和杨管家交谈,你也是本分人家出身。
只要你们散去队伍、各回本村,我就让杨老太爷把地续给你们种,造反的事我也帮你们平了,咋样?”
这话一出,霍图的队伍里一片嘈杂。
“前两年交的租粮,能还俺们不?”
霍图问道。
“知县老爷都发话咧,只要你们回转,就恕你们造反之罪,你们还敢张口要粮?”
杨权急了,生怕周德昭答应,直接抢话头。
“回村就算给地种,眼下没粮,这时节也种不活庄稼,还是个死。对不住咧老爷,这城……俺还得打。”
霍图反驳道。
说话间,旁边有个人没站稳,从护城河这边滑了下去。
“有人下去了!”
“冲啊!过河!”
大家都以为他是主动跳下去要翻城墙,于是纷纷跟着跳,像下饺子似的跳进河里,踩着烂泥往前爬。
城头上的人见状大惊失色。
不知谁射出了第一支箭,随后箭矢纷纷射了下来,现场一片混乱。
原本还有点乡情的温和氛围瞬间荡然无存。
城头上,周德昭的脸色“唰”地一下变得惨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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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上啊,打进城里,人人分粮!”
霍图大声给自己这方人鼓着劲。
“放箭!快放箭!拦住他们!”
杨权的尖叫声率先响起,充满了恐惧。
在听到霍图打进城里就分粮的许诺后,原本还要被锄头、耙子推着才能前进的饥民也变得凶猛起来。
梯子一架架被搭在城头,饥民红着眼睛就往上爬。
他们没啥正规的兵器,有把菜刀就算是全副武装了,不少人就是拿着根削尖的木杆当枪用。
但他们这种不要命的劲头就是天启七年陕北最要命的武器。
城墙上的壮丁和衙役们也被这不要命的架势吓到了,在捕头和各家主事人的呵斥下,举起提前准备好的石块,木头就朝着城墙下、梯子上砸。
就城下这个人群密度,根本不需要瞄准,只要往下砸,就能砸到人。
魏明道带着几个身高体壮的巡检兵举着大刀,沿着城墙奔跑,看到搭上城垛的梯子就猛砍梯头。
他读过些兵书,知道这是守城的紧要处。
砍到第五架梯子时,他发现城墙上已经看不到架的梯头了。
他扶着里侧城墙喘口气,感觉头上凉嗖嗖的,摸了一下后脑勺,发现发冠里全是汗水。
城墙上临时充作弓箭手的壮丁们也有不少累得喘气。
这时城楼下大门里侧,传来惊呼“流贼砍门了!”
但魏明道无动于衷,甚至还松了口气。
因为这大门昨天上午就被土袋给堵死了。
知县周德昭下决心死守,干脆直接把两道城门直接封死了,要么贼人破城,要么官军解围。
否则谁都别想进来。
饥民初时有股子血气之勇,不要命地往城墙上爬,但随着梯子不断被城墙上的守军推翻、砍倒。
加之实在是饿得太久,就前天晚上王二下令吃了顿饱饭,实在是没啥体力。
城头的滚木、石块伴随着箭矢不断飞砸下来,梯子上掉下的人也越来越多,霍图的队伍溃散了。
有人想拦,但根本拦不住。
很多人爬下护城河,想再爬起到护城河外面,但后来的人直接踩在了他的身上。
紧接着下一个人又踩在刚才人的身上。
最初的那个逃跑的人已经完全陷进河底的泥里,也成了一摊烂泥。
宜君城外的护城河在建城时,是借着山脚下挖,深两丈有馀,后来年久日深,积了泥土,到现在只剩一半。
但现在这一丈深的护城河,在南门口这段,只有一尺深了。
全都是人的尸骸。
血都浸湿了河床两边的土壤,城头的周德昭闻之欲呕。
就在霍图等人砍城门无果,要守军打击地溃逃时,周德昭就下令不要攻击了。
他身边的几个捕快连续高喊了多声,城墙的壮丁和巡检才停了下来。
然后城墙上的人就一起看到了刚才那一幕:积尸塞川。
不少人还活着,他们伸出手,扒拉着,想从这片血色泥泞里爬出来。
可他们本就饿了许久,又被这么踩踏,很快就没了力气,伸出的手渐渐的没了动静。
除了几个靠近岸边的,浑身猩红的爬了出来,再无其他。
守城的人看到这一幕全都脸色发白、呕吐了起来。
霍图惊魂未定地跌坐在护城河北边。
当他看见用梯子实在难以登上墙头时,就招呼几个同宗后生举着几张旧桌子躲着从上而下的石块和箭矢,往城门去。
到了城门,他带着人使劲拿斧子砍大门。
宜君城的大门是实木包铁皮的,原先是很坚固,但时间长了旧铁皮脱落,打了不少补丁。
他们砍了大半天,把斧子都砍的卷了刃,把左边城门下面一个补丁的地方给砍透了。
就当他们准备再接再厉时,发现里面不透光,
城门里边被东西给堵住了。
再回头看,大部队已经溃散了,
人人陷在护城河的壕沟里,挣扎著,想要爬出来,却没有成功的。
这时城墙上的箭雨和石块也停了。
霍图带着那几个后生绕过城门口这段护城河,爬了上来。
他呆呆地看着那一段积尸河,脑袋里空荡荡的。
自己外甥好象也在里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