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二的中军大帐设在宜君城外的云阳驿里。
驿站的大堂此时已被改造成临时帅帐。
李承业带杨崇望几人到时,屋外站了十几名老营的亲兵,个个挎刀持枪,看着很是精悍,但不成队列,有在低声说笑,看着有些散漫。
除了李承业外,还有两人也在门外等侯。
他们分别是和李承业同为新提拔队长的黑蝎子和霍图。
三人对视一眼,谁都没有说话。
黑蝎子的左脸有一道刀疤从眉骨划到嘴角,说话时连带着整条伤疤都上下抽动,活象一只蜈蚣。
黑蝎子原本是盘踞宜君梁南边山间的山匪,手下有百十人。
日常以打劫小商队,过往旅人为主,偶尔也带人去村里敲大户借粮。
因为大商队,从来不碰,所以这些年官府也不去管他。
在这大旱年景,过得还算潇洒。
可他的寨子好死不死正好挡在了王二行军的路上。
他也算识时务,一见到寨子下望不到头的队伍,二话不说就投降了。
霍图是个四十来岁的中年汉子,穿着一身半旧的麻衣,背微驼。
他是哭泉铺附近霍家村的里正。
原先这霍家村只有一小半是城里杨家的土地,但旱了三年后,霍家村就改成了杨家村,全村的人都成了宜君杨慎之杨老爷家的佃户。
虽说没了自家土地,是让人痛心疾首,但好歹是让人活下来了。
可今年夏收因为旱灾颗粒无收,杨老爷放话,下半年地不种了。
确实,收的粮食还没撒的种子多,这种地就是赔本买卖。
但不种地,杨老爷也不借粮给他们这些佃户。
日子没法过了。
这时王二来了,霍图想了一晚上,第二天带着全村老少爷们三百多号人投了王二。
等了约摸有一刻钟,一名亲兵高声喊道:
“大头领传三位队长进帐!”
三人依次进屋。
堂屋里,王二坐在主位上,罗岱和种怀道等五六个头目分别站在两侧。
“都来了?”
三人躬身行礼“大头领。”
王二从椅子上站起身,指着宜君城的方向。
“城就在那儿,里头有粮,有兵器,有咱们缺的一切,必须打下来。”
他顿了顿,目光落在李承业、黑蝎子、胡四三人身上。
“李承业、黑蝎子、霍图,你们三个是新提的队长,手下人也最多。”
“今天这头阵,你们来打。”
说着王二走到大堂中央的八仙桌旁,拿起一个粗陶碗,“哐当”一声倒扣在桌上,又从怀里摸出三块大小差不多的石子。
一块是黑的,一块是灰的,一块是白的。
“至于谁先去,就看老天爷了。”他把三块石子放在碗底,“黑子先攻,灰子次之,白子最后。抓到哪个,听天由命。”
旁边的种怀道咧嘴一笑:“二哥,这法子公道!”
霍图脸色发白,嘴唇动了动,没敢说话。
李承业沉默看着。
王二把碗罩住石子,手腕一抖,“哗啦哗啦”摇了几下,往桌上一顿:“抓吧。”
黑蝎子第一个伸手,从碗底摸出块石子,是灰的。
霍图手有些抖,尤豫着摸了第二块,是黑的。
李承业拿了最后一块,白的。
“顺序定了。”王二把碗拿开,“霍图,你第一个上,黑蝎子排第二,李承业最后。”
接着王二继续说:“我也知道,昨天划给你们那两千人里能站起来五成就不错了。
我不指望你们真能破城,但箭矢、滚木、雷石、金汁这些东西,你们得逼着守军通通扔下来。
那些人,死光之前,不准撤回来。听明白没有?”
三人脸色都有些发黑,没有回应。
许是看出三人脸色不对,王二补充道:“三位兄弟,不要害怕,这宜君城里人少,远不如我们,而且我会让怀道带队在后面,为你们压阵。”
听这话霍图脸色明显好了不少。
但黑蝎子脸却更黑了,官军都在城里,压阵在我们身后,这种怀道是督战队吧。
不过有些事情就是只能看破不说破。
李承业心里倒没什么波动,在昨天被提拔时,就知道会这样,他已经有所预料。
只是他没想到,王二会用抓阄来定进攻次序,而自己的运气竟然不错,竟然拿了个第三。
正好可以看看城里官军是怎样守城的。
接着三人领命而去,各自回营地准备。
王二要求霍图最迟一个时辰之后就得带队出现在城墙下。
回到营地,秦爷正在再次检查攻城车和从后营拉来的空车,改装成的填壕车。
填壕车,就是在车上装上泥土袋子,临近壕沟时,猛抽拉车的牲口,让他们冲进壕沟里。
一辆接着一辆,直到把壕沟填满。
元朝末年,曾与王保保争夺北方的李思齐就用过这招,攻陷凤翔府。
但是与李思齐当时豪华的装备不同,李承业只借来了空车,拉车的牲口早就被老营拉走了。
他们只有靠人力推车到护城河。
所幸,宜君也不是当年凤翔府那样的雄城,护城河或者说护城壕不过两丈宽,比一辆车长不了多少。
“秦爷,你把人找好了吗?”
听到李承业的问话,秦爷的脸上变得严肃起来。
“承业,按你说的,父子在队的,父去子留;兄弟在队者,兄去弟留。再去除身体实在虚弱的,找到了八十七人。”
“跟他们说了,只要去做爬城的先登,城破了每人一石粮食。”
八十七人,也够了。
除了寄希望于攻城车撞塌那段新墙,李承业还带人捆扎了十几架长梯。
攻城时,爬云梯抢城头和攻城锤撞新墙会同时进行。
“不过,”秦爷有些踌躇,但最终还是开口了,“还有很多人央求我,都想去做先登,赚那一石粮食。”
李承业吃了一惊。
他之所以让秦爷去找那些父子,兄弟在一块的人,就是想去的人能为了至亲活命而奋力一搏,留下的人则因牵挂在身,不至于在后方生乱,也更易掌控。
这本是于残酷中兼顾一丝算计与人情,能稳住队伍。
可他没想到,还有那么多没有这般羁拌的人,也愿做这丢命的差事。
秦爷对他苦笑道:“承业,咱在村里时,无论咋样还能吃上草籽,出了村这一路,咱带的粮食更是够够的。”
“可营里好些人……他们是吃着观音土,胀着肚子爬到这儿的。这两天喝了粥,尤其是昨天那碗牛肉汤更是把他们魂都勾回来了。他们私下里都说,就是死也得做个饱死鬼,不当饿死鬼了。”
“这一石粮食的诱惑力就太大了,他们真的愿意把命都豁出去换一石粮食。”
李承业沉默了。
他环顾营地,那些或蹲或坐、眼神麻木又偶尔闪过一丝饥渴的新附流民。
这些人比自己当初决意杀赵守仁时还要绝望,他们离饥饿的斩杀线可能只有一碗粥的距离,得之则生,不得则死。
王二用这些人命去消耗守城物资,固然冷酷,但他们又何尝不是在用性命做最后一搏,赌一个微茫的活路?
他之前那点基于亲情的算计,在这种铺天盖地的生存欲望面前,竟显得有些……“讲究”了。
“告诉他们,”李承业的声音有些干涩,但很快恢复了平静,“愿意去的,都记下名字,若城破,按名领粮。但规矩不变,父子兄弟同在的,优先按之前的法子来。
另外秦爷,跟杨大哥说,挑出咱二十个兄弟来,添加这先登队里。
不是要爬梯子抢城头,而是盯住了,别让这些人一上去就溃下来,或者慌得忘了推车架梯。咱的攻城车和云梯,得用到刀刃上。”
“恩!”
秦爷重重点了点头。
“还有,”李承业最后补充道,“让大伙抓紧最后时间吃点东西,喝点水。我去前面看看霍图和黑蝎子怎么打。”
他要亲眼看看,城上的官军抵抗到底有多坚决,箭矢擂木的密度如何,守城的章法怎样。
他这第三波攻击,既可能是捡便宜的时机,也可能是面对已然熟悉了流贼攻城模式的守军的迎头痛击。
就在这时,王二的本队传来隆隆的鼓声,这是王二在为霍图出阵擂鼓助威。
在鼓声里,李承业遥望见一队长长的队伍朝着宜君城南门而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