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章 杏子岭(1 / 1)

晨雾未散去,一列车队已经行进在陕北干旱的土路上。

上百人的队伍拉了老长,前头杨崇望带着几个精干的汉子开路,他腰间挎着鱼头刀,眼神警剔地望着前方两侧的黄坡。

队伍中间是几辆黄牛和骡子拉的车,上面装着一袋又一袋粮食,车沿上还绑着那口炖过羊肉的黑铁锅;后头则是些拖家带口的村民,虽然大多面带饥色,走起路来有点打晃,但也能跟得上队伍速度。

李承业走在队伍中间,肩上扛着那柄雁翎刀,频频回首望向队伍里老人妇孺蹒跚的身影,眉头越皱越紧。

从村子出来的有百十号人,真能上阵拼杀的不过三十来个,其馀都是老弱妇孺。这样的队伍,莫说对抗官军围剿,就是路上遇上点土匪流寇,恐怕也未必能应付。

“承业哥,你看前头!”李承恩的声音从前面传来,带着几分慌张。

李承业快步上前,顺着他指的方向望去,只见前方山路陡然收紧,两旁的土崖愈发徒峭。更麻烦的是,领头的那只黄牛不知被什么惊着了,前蹄扬起,连连躁动,死活不肯动弹,后面的车也跟着被它堵住。

“这是山风卷着碎石子在打牛耳朵上,惊着了。”秦爷拄着木棍赶上来,一眼便看透缘由,“这牲口是家养的,没见过山里的阵势,稳住它就好了。”

说罢,秦爷从怀里掏出一小块盐块,慢慢蹲到黄牛跟前,压低声音,一手轻抚牛脖颈,一手将盐块凑到黄牛嘴边。

黄牛起先还很急躁,渐渐被盐块吸引,舔舐起来,气息慢慢平稳。秦爷趁机招招手,李承业带着几个人小心翼翼把牛车往路边挪挪,先让出道路,让其他车先过。”

“秦爷,今天多亏了你。”李承业拱手致谢。

秦爷摆摆手,轻叹道:“这才刚出村不到一天,往后的路更难走。但我担心的是这几年陕北旱得厉害,山里也旱,野物少了,流民土匪却多了起来。咱带这么多粮食赶路,就象块肥肉,少不了会被人惦记。”

李承业点头,对此也有预料。他转向杨崇望:“杨大哥,麻烦你带几个人往前多走一段,遇到岔路口先探探情况;再让兄弟们轮流守在队伍两侧,务必警醒些。”

杨崇望应了一声,当即点了朱峣、石头等几个手脚利落的后生,拿起兵器便往前去了。

“秦爷,咱多久能进山?”

秦爷眯眼算了算:“今天晚上咱能赶到史官镇北边的杏子岭歇脚,明天傍晚应该就能进山了。进了山,路就难走了,但官军想追也难。黄龙山里沟壑多,认路的能绕晕不认路的。”

正说着,前面探路的朱峣慌慌张张跑回来:“承业哥!前面……前面道上有人!”

所有人立刻紧张起来,男人们抄起家伙。

李承业示意大家先别慌,做好警剔。

他跟着朱峣上前看看情况。

等李承业跟着朱峣到了他说有人的地方时,杨崇望正在那,只是脸上表情有些复杂。

随后眼前的景象让李承业愣住了。

前面路上确实有不少人。

但既不是官兵,也不是劫路的匪徒

而是流民。

跟他们一样逃出村庄,但是状况却完全不能跟他们相提并论的流民。

官道旁的荒地里,歪歪斜斜搭着十几个窝棚。说是窝棚都勉强,只是用树枝和破席子支起来的三角架子。

棚子外或坐或躺着几十号人,个个衣衫褴缕、瘦骨嶙峋。

几个孩子光着身子,正在土里扒拉,象是在找草根。这些孩子浑身消瘦,象个柴火杆一样,但肚子却很大。

李承业知道这是因为长期饥荒导致的腹水肿和胀气,象这几个孩子这样严重的状况,已经很难救下来了。

确认这些人对他们没有威胁之后。

李承业让朱峣通知队伍继续前进。

他在原地等着。

等到他们的队伍出现在这些流民面前时。

这些流民从窝棚里慢慢爬了出来,也不惊慌,反倒是像恢复了些活力,爬了起来,围在车辆前后。

一个老头,看样子应该是他们领头的,颤巍巍的朝着他们作着揖。

“各位老爷行行好吧,给口吃的吧,好几天都没吃东西了。”

李承业喉咙有些发紧。

从这老头的眼神里,他看到了老独的影子。

队伍里有小声嘀咕。显然大家是不想把自己的粮食分给他们。

李承业沉默片刻,转身对旁边的人说:“去,从车上拿袋小米过来。”

旁边的杨崇望拉住了他,低声说道:“承业,咱不是菩萨,这点粮食,是兄弟们拿命换来的。咱自己就要到黄龙山里,什么情况还不知道,粮食够不够吃也不清楚。”

李承业看着杨崇望说:“就给一袋,求个心安吧,否则跟赵守仁有什么区别。”

杨崇望张了张嘴,最后没再说什么。

一袋米大约有五六十斤,李承业安排好秩序,给他们每人都分了一些。

让他们倒在自己凑出来的破碗破罐里煮。

李承业从车上拿了块烧饼递给之前那个作揖的老头。

“老伯,你们从哪来?”

“绥德,从绥德来的。”老头一边啜泣着,一边狼吞虎咽着这块烧饼。

李承业把自己水囊给他,生怕他吃的太急噎死。

“三年没下雨了,地里的苗都旱死了。现在赋税又重,实在是交不起。保长就带人扒了房子,没活路了,只好往南走。听说西安府那边能讨着馍,就过来了。”

西安府,关中地,虽说现在水土流失严重,跟秦汉时代的关中粮仓相比有巨大的差距,但若是跟陕北这旱的跟遭雷劈一样的地界一比,简直就是风调雨顺的“天府之国”。

只要陕北有灾荒,人都往关中跑。到了关中有馍吃,这话李承业也听自家老爹说过。

绥德在白水县的北边,距这里至少300里。

这些人是一路乞讨,饿着肚子走到这里的,实在是够顽强。

“你们接下来还打算去西安吗?你们可能走不到那。”

“走到哪算哪吧。”

老头的话让李承业心里有些发沉,他不确定自己以后会不会也跟这老头一样

这时,一个蹲在窝棚边上的年轻人抬起头,直勾勾地看着李承业。

“老爷,你们带着兵器和粮食,是要去哪?”

这年轻人,约摸有二十出头,虽然瘦得颧骨凸起,但骨架粗大。脸上还有道伤疤,象是当过兵的。

李承业不动声色地说:“进山,也是寻活路。”

那年轻人眼睛一亮,挣扎着站起来。

“带上我,我当过边军,能干活,能砍人。”

李承业和杨崇望对视一眼。

“你叫什么?为什么离开军队?”

“我叫韩三虎。朝廷欠了两年的饷,实在活不下去了,就和弟兄们一起闹饷,后来上头要镇压,我就逃出来了。”韩三虎咬牙切齿,“回到家,爹娘都饿死了,地也没了,只好跟着大家一起走了。”

杨崇望走上前,仔细打量他:“在哪个营?守哪个墩?”

“榆林卫右营,守的是野猪峁墩。”韩三虎对答如流,还说了几个边军内部的切口。

“把手伸开,我看看。”

接着杨崇望仔细打量了下韩三虎摊开的手掌。

杨崇望点点头,对李承业低声道:“是真的。野猪峁墩在镇北台东边二十里,我去过。收下他吧”

显然杨崇望生了爱才之心。

按他的说法,这个韩三虎右手的食指与无名指的指节粗大,这是经年累月张弓搭箭才能练成的,这是个射箭的老手。

他们之前在赵守仁家里翻出了两张弓,一张硬弓,有六十斤,一张软弓,有三十斤。

据活着的赵家仆人说,这是赵家大少爷赵德明练习射箭时用的,硬弓步射,软弓骑射。

杨崇望之前在建安堡时,守城主要用的就是弓箭,可以五十步外十射七中,不是多有天赋,纯粹熟能生巧。

他用着那张硬弓,再招个弓手,正好把两张弓都用起来。

李承业想着让韩三虎露一手,瞧瞧成色。

但那韩三虎一脸羞意。

“老爷,我一个多月没吃过饱饭,现在拉不开弓。”

李承业看着他那比麻杆粗点的骼膊,暗骂自己糊涂。

随后便听了杨崇望的话,同意收他入队,只是多一个人吃饭而已,还管得起。

孰知,收了韩三虎一个人,其他流民也都围了上来,哭着喊着求李承业收下他们。

但真不能收了。

李承业一行人去黄龙山是奔着躲官兵的心思,进了山就他们这些人搭配这些车辆转进容易,多一个韩三虎不算什么但再多人就不行了。

歇息完,李承业他们继续上路,有些个流民还想要跟着他们,可是一会就跟不上趟了。

看着有些因为跟不上他们,趴在地上哭的流民,队伍里不少人都别过了头。

走在前面的秦爷开口了。

“人各有天命,我们给他们的那袋米已经够多了,真想彻底救得了他们,除非我们是皇帝老儿。”

“大明到了今天,就算皇帝真有心救民,也救不了。”

走在前面的李承业听了秦爷的话,忍不住接口道。

秦爷有些不明白:“这天底下还有皇帝办不到的事吗?”

“皇帝也不是老天爷,也不能凭空变出粮食来给人吃。”

“倒是赵守仁家里明明有粮,若是他主动拿出来,足够让全村人熬过今年这个关口。可他不愿如此,反倒趁灾收地。”

“灾年本不缺粮,缺的只是公道。若是赵守仁这些士绅老爷们当初愿意开仓放粮,今年咱村里就不会有灾民,咱也不会砍了他的头。”

杨崇望听了摇摇头:“你这话说的容易,可哪有地主老爷家会把自己的粮食主动拿出来送给咱穷人的呢?”

“对呀,没有这样的事情。就是皇帝下道圣旨让他们干,他们也不会干。所以我才说皇帝救不了他们。”

“况且皇帝也不会下这样的旨意,当年武宗皇帝不过是出塞打了一仗,不听那些大臣的,收了个兵权,就英年早逝了。这天下明面上说是皇帝的,实际是那些士绅地主老爷的。所以我才说这大明没救了。”

“地主士绅们各有心思,谁也不会听官府、皇帝的话。旱灾不去,这局势也只能越来越差下去,象我们这样的人就会越来越多。”

这话题聊的大家都沉默了。

行到午后,他们绕过一个荒废的土围子,秦爷指着北面一道起伏的山梁:“那就是杏子岭。岭下有座破庙,咱们今晚在那儿过夜。”

杏子岭不高,但地势险要,道从岭间穿过,两侧是徒峭的土崖。那座破庙坐落道旁的一处土台子上,早已没了香火,门窗全无,只剩下一间勉强能遮风挡雨的正殿。

队伍在庙前空地停下,开始安顿。女人们拾柴烧水,男人们清理庙里的杂物。

进了庙,李承业发现这应该叫作道观,虽然大殿里供奉的神象已经脱彩风化,可依稀能辨认出是个道人的形象。

随后秦爷带着杨崇望、韩三虎和李承业,爬上杏子岭的最高处,向北眺望。

夕阳西下,馀晖将连绵的黄土丘陵染成暗金色。北面天际,一道深青色的山脉轮廓巍然耸立,那就是黄龙山。

“明天下午就能到山脚下。”秦野指着一条隐约可见的小路,“从那道沟进去,就是入山的路。里头岔路多,得看紧队伍,跑丢了可就找不回来了。”

韩三虎忽然开口:“李头儿,杨头儿,有件事得告诉你们。”他神色严肃,“前天我听几个从澄城县逃难过来的人说,王二这两天可能要出来了。”

王二,白水县人。四月份时在澄城县杀官造反,直接攻下了县城,官府不能止,只能看着他在澄城吸纳流民壮大。

迄今为止,已经快两个月了。

韩三虎继续:“逃出来的两个人说,澄城县的粮食都快吃光了。这几日因为粮食分配不均,每日都有内讧死人。听说王二就是白水县人。我想,他可能会要来白水县。”

“这倒是个要紧的消息。”

自打王二杀官造反之后,关于他的传闻便不绝于耳。

王二出生的三里村,离青石村有三十里远。

早前李承业就听说过,此人膂力过人,好打抱不平,在乡里颇有侠名。

几人从这杏子岭上下来时,营地里饭已经做好了。

秦爷相当躬敬地把神象前的供桌打扫干净,奉上了祭品。

双手合十,默默祈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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