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嘉轩的眼睛一下子睁得有些大。
这确实让他没想到李承业等人找自己是做这件事。
但是接着他便赞同道:“放粮是好事,我赞同。”
“咚,咚”一阵锣响,村里的人很快聚了起来。这次聚集的位置不是祠堂,而是赵守仁家的大院前。
放粮的消息象风一样传遍全村,男女老少从各个角落涌来,乌泱泱一大片,村里现存的三四百口人全都到齐了。
粮食一袋袋从赵府的库房里搬出来,在空地上堆成小山。村民们的眼睛紧紧盯着粮堆,情绪越发高涨,交头接耳的嗡嗡声越来越大,整个村子仿佛一潭死水被投入巨石,彻底活了过来。
只是在粮袋旁边,有个人被反手绑在一根木桩上,正是赵守仁。他被李承业砍了一刀,虽然现在进气多,出气少,却是没死。此时他脚下还丢了把匕首。
李嘉轩有些愤怒地看向李承业:“你就打算这么放粮?”
“没错,就是要这么办。”李承业答道。
刚才他已对全村人宣布了放粮规矩:每人可领一石粮。唯一特殊的是,领粮之前必须捅赵守仁一刀。
原本有几家人不愿这么做,可李承业直接放话:“凡是不想做的,就是赵守仁的狗腿子!赵家的家丁都被砍了,你们想做什么?”那几家人见状,立马老实了下来。
李嘉轩面露悲苦,对李承业说:“你这是要把全村人都拉上你的战船啊!若是官府来围剿,大家该怎么办?”
李承业毫不客气地回应:“只要大家保守秘密,这事不会漏出去。赵守仁是我们杀的。真等官府来人,大家把罪责都推到我们身上就行。但我们留在村里的家人,我不希望有人告密。”
听了这话,李嘉轩知道,自己已经拦不住李承业了。
粮食一袋袋被村民领走,赵守仁身上的刀口越来越多,到最后,整个人竟成了一滩烂泥,场面既血腥又恶心。
放粮完成,李承业又当着村里众人的面把从赵守仁家搜到的欠条直接一把火烧的干净,引来村民一片欢呼。
从赵府抄出的粮食大约有460多石,按每人1石粮发放后,还剩下一百多石。
一石粮省着点吃,足够一个人吃到今年秋收,村里暂时不用担心饥荒了。
抄家时还剩下十几只羊,李承业想了想,给族长李嘉轩家送去5只,同时从赵守仁家搜出的银子也送了五十两过去。
剩下的七八只羊,他看着笑了。
“把羊宰了!”他挥手下令,“今晚,大家吃顿扎实的!”
众人慨然应喏,拖出三只肥羊。其中一只大公羊似乎预感到命运,凄厉地叫着,四蹄乱蹬。但很快,刀光一闪,叫声戛然而止。
从赵家拖出的大锅,直接支在院里,大块的羊肉割下来稍微用水一冲,就扔进去。
火是用拆下来的实木院门烧的,极旺。
很快羊肉就在锅里翻滚,浓郁的香味随着蒸汽一个劲地往上蹿,勾得人肚里的馋虫直闹。朱峣带着几个人从赵府厨房的地窖里,搜罗出了好几坛蒙尘的米酒,拍开泥封,酒香混着肉香,更是让人食指大动。
看见拿出了酒水,李承业本想阻止的。可看着众人见到酒水欣喜若狂的表情,又想到刚才官军再快也得后天到,索性便不再阻拦,任由大家放开吃喝,自己也从锅里舀出一大块带皮羊肉。
“这肉真香,我从来没吃过这么好吃的羊肉。”
旁边的杨崇望左手受了伤,正用右手拿着一只羊前腿啃着,说道:“是好久没这么畅快了。天启二年套虏进犯,被我们狠揍了一顿,那时将军也杀羊犒劳我们,也就那次能跟今天相提并论。”
李承业这时起了兴趣,便问道:“蒙古人这些年很厉害吗?他们地方穷,人都吃不饱,也没什么好兵甲,怎么还每年都能打进边墙来?”
“为什么?为了活命啊!承业兄弟,你别看咱们村现在饿殍遍野,放在草原上,咱们这儿已经是他们做梦都不敢想的富庶之地了。就说咱们炖肉的这口大铁锅,”
杨崇望用羊腿骨指了指那口黑沉沉的锅,“在草原上一些小部族里,那就是能当传家宝的物件!他们来抢,就是为了盐、铁、粮食、布匹……为了活下去。边墙两边,其实都一样,闹事,都是因为活不下去。”
李承业默然。
杨崇望叹道:“我从榆林出来,原本只想过些安稳日子,没想到竟走到这一步。”
看杨崇望听了有些失落,李承业安慰他:“天大地大,抵不过活命最大。若是今天我们不起来反抗,早晚得饿死。这是官府做得不行,不是我们的缘故。太平盛世造反杀人固然不对,但饥荒年岁,为求活命杀人,那就是理所当然。”
杨崇望听完猛灌一口酒,哈哈大笑道:“说得好!天底下没有比活命更大的道理,大明不让我们活,我们便干脆反了!”
两人正说着,火光边缘的阴影里,多了几个犹尤豫豫的人影。李承业眼尖,认出是族里的同辈李洛,还有几个差不多年岁的后生。
李承业喊道:“李洛,你们几个蹲那儿干嘛?过来吃肉!”
李洛和那几个年轻人互相推搡了一下,终于鼓足勇气走上前,却“扑通”一声,齐齐跪在了李承业和杨崇望面前。
“承业哥,我们想跟你走。”
李承业愣了一下,放下碗:“我不是给你家发粮了吗?省着点吃,熬过这个冬天应该不难。”
刘二摇摇头,语气很实在:“我家就剩两亩地了,就算每年风调雨顺全种上,也收不了一石粮,吃完您给的粮还是没条活路。我不如跟着您,还能给家里省份口粮。”他声音渐低,后面的话没说完,但意思大家都懂。
这话听得实在,李承业走到大锅前,捞了两块锅底的肉装进碗里递给李洛。
“那就吃吧,明天早上跟我们来。”
李洛狼吞虎咽地吃了起来。其他几个年轻人也得了肉,蹲在一边吃得头狼吞虎咽。
类似李洛的情况不在少数,陆陆续续又有十来号人想要跟着一起走,他们或是家里确实艰难,或是觉得留在村里再无出路,前来投奔。李承业也来者不拒,便让王老七他们再杀了一头羊,煮了一锅肉。
人群中,李承业看到村里的兽医秦爷,问道:“秦爷,你怎么也要跟着我们?”
秦爷喝完了一碗羊汤后,才开了口:“你们一走,村里头一头牲畜都没有了,我给谁看病去?给人看病我也连半吊子都算不上。我不跟你们走咋办?而且黄龙山的路我比你们熟,之前我贩过马,走的就是黄龙山的路,到时还能给你们指路呢。”
李承业听了很高兴,从锅里捞了块羊腿递给她,秦爷连忙摆手:“够了够了,我已经吃两碗了,再吃真吃不下去了。”说着还是接过羊腿,擦干净揣进了怀里。
这时,去给族长送羊和银子的李承恩回来了。
李承恩走到火堆旁,对李承业说道:“哥,东西给族长了,他都收下了。他还把我爹接过去了,说会照顾好他。”
李承业皱起眉头:“我不是让你留下来照顾你大吗?怎么又回来了?”
“就是我大让我跟着你的。”李承恩语气坚定,“他自己醒来后说的。他在族长那儿,吃穿有人照料,不缺我一个。我跟着承业哥你出去闯,等将来混好了,说不定还能给我大谋个更好的出路。”
李承业摇了摇头:“承恩,你想清楚了,我们这一出去,可就是要做‘贼’了。”
李承恩咧嘴一笑:“那也无所谓!咱村里现在,谁家不是靠着‘贼赃’活命?哥,我就跟定你了。”
见状,李承业也不再多说,随手抄起旁边的酒坛,给自己这个弟弟倒了一碗。
“喝吧,喝好了明天,咱一起上路。”
第二天,天刚蒙蒙亮,李承业第一个醒来,踢灭了将熄的篝火馀烬,叫醒了石头和承恩,让他们去把所有人都喊起来。
短暂的喧闹后,队伍迅速集结、整理。缴获的牛车套上了轭,骡马背上驮满了粮食和紧要物资,人人肩扛手提,将那口炖过羊肉的大铁锅也绑上了一辆牛车。
当这支已经接近百十人的队伍的穿过村子时,不少人打开了自家的门,目送着他们远去,几个妇女还跪了下去。
李承业对着杨崇望说:“看吧,这就是民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