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一早,青石村的众人很早就起来了。
秦爷说的没错,从杏子岭往北,这路就越来越难走了。所谓的老路,也只是前人踩出来、在沟壑丘陵间蜿蜒的羊肠小道。
加之大旱,土地松软,牛车走起来相当吃力,有好几次车轮都陷了进去。
还跟过去这两天一样,让杨崇望带几个擅长骑马的年轻人前去探路。
李承业在队伍中间策应,秦爷在队伍后面,看着队伍,别落下人。
“照这个速度,晌午就能到史官镇北面的老君沟。”秦爷擦了把汗,指着前方隐约可见的山口,“过了老君沟,就算是到了黄龙山地界了。”
闻言,大家都松了一口气。只要进了黄龙山,官府想找他们也不容易了。
正说着,忽然队伍前面传来一阵骚动。
李承业看去,是一辆牛车的轮轴断了,车子歪倒在路边,车上的粮食口袋洒了一地。
这辆车是队伍里的第二辆,后面的几辆车都被它堵住了。
李承业过去,看到断的是车轴连接车轮的榫头,显然木质已经朽了。
“这车是我老七家的,”王老七此时脸色有些发青,“没想到会出现这种情况。”
几个干过木匠活的村民围着车轴商量。
最后得出个结论,得重新做个榫头换上,木头从车栏上砍一块就行,但是这至少得需要个把时辰。
李承业爬上左侧的土丘,前后观望了一下,只见丘陵遍布,除了他们这队人之外,再无别人。
“那就修吧。”
做了决定,李承业便招呼着队伍中的其他人先暂时歇息一下。
杨崇望眉头皱成一团。
“早知道出行之前要好好检查一下来着。”
“现在说这个也无益,安心修好就是。”
就在车轴即将修好的时候,趴在土丘上望风的石头突然喊了一声:
“有人……后面路上全是人!”
李承业心头一紧,几步蹿上高处,朝来路望去。
起初只是天际在线的一片躁动,像暑天蒸腾扭曲的地气。但很快,那片躁动便有了型状—是人,数不清的人,正从杏子岭的方向漫过来。
他们象是溃堤的洪水,漫过官道,漫过田野,漫过一切稍平坦的土地,填充进这大地的每一道沟壑。
人潮前方,更有数十骑奔腾开路,一面粗布大旗在尘土中招展,旗上隐约可见一个浓墨写就的“王”字。
“怎么办?现在怎么办?”队伍里全都慌了神,方才因车辆将修而松懈的气氛,此刻被这铺天盖地而来的景象碾得粉碎。
“结阵!快!”李承业厉声高喝:“车辆围成圆阵!粮食袋堵住缝隙!男人拿兵器,守在里面!”
众人如梦初醒,手忙脚乱地将牛车、马车拉到一处,首尾相连,勉强围成一个车城。缝隙处用鼓囊囊的粮袋填塞。
男人们握紧了刀枪棍棒,守在车阵边缘,女人和孩子被护在圈心。
李承业把从赵守仁家得来的那两杆鸟铳也都装好了火药。其中一杆递给李承恩,说:“我打完一铳,你就给我装药,明白吗?”
李承恩此时很紧张,但还是点点头。
人流不多时就把他们围住了。
出乎李承业的预料,这股人并不全是他们昨天看到的那种饥民样式,虽然有些人面带菜色,但整体的秩序还算是良好,而且多为壮年男丁。尤其当先那几十骑,竟有人身着简陋的布面甲,鞍侧挂着长枪,绝非寻常乌合之众。
在离李承业他们的车阵一箭之地时,一个骑士出阵,大声喊道:“我是澄城王大头领的先锋,你们是什么人?”
车阵内一片死寂,众人目光惶然。
澄城王大头领?王二!
秦爷清了清干涩的嗓子,竭力喊道:“军爷!我们是白水县青石村的百姓,遭了灾,逃荒路过此地!”
那骑士扫视着车阵内外堆积的粮袋和他们手里的刀枪,冷笑一声:“逃荒?逃荒还带这般多的粮秣刀兵?哄谁!”
正当秦爷准备再次作答时,李承业摁住了他,自己开口说道:“我们杀了村里的地主老财,分了他的粮食,剩下了这些。我们怕官府追究,才准备逃到黄龙山躲官兵呢。”
那骑士听了这话,有些震惊,随即打马回了本阵。
过了大约一刻,那骑士又飞奔至李承业他们的车阵前,这次的距离比刚才近了许多,说:“既然你们这么说,那就出来个人,跟我们首领王二哥当面说清楚。”
圈内一片安静。
王二名声在外,虽然他们也是杀了人出来逃难的,但跟王二这种攻破县衙、当堂宰杀官员的行径比起来,仍是小巫见大巫。直面这等人物,由不得人不惧。
“我去!”李承业的声音并不大,但异常清淅。他深吸一口气,感觉到车阵内所有的人目光都集中在自己身上。
秦爷拽了拽他的袖子,对他说:“承业,这太危险了,恐怕是场鸿门宴啊!”一旁的杨崇望,喉结滚动,紧紧攥住了刀柄。
看着车阵内一张张惊慌的脸。他对着秦爷和杨崇望说:“秦爷,这里就交给你们;杨大哥,你守好阵脚,若是势头不对,不要管这些钱粮,只要人没出事就好。”
“承业哥”李承恩攥着鸟铳的手,不停发抖。
李承业拍了拍他的肩膀,解下腰间那柄雁翎刀递给了他,“帮我拿着,等我回来。”他自己则找了根木棍,翻身爬出了车阵。
那骑士见他竟孤身而来,脸上闪过一丝惊讶,随即调转马头。
骑士在前面缓缓前行,他跟在后面,穿过那队十几人的骑兵,朝后方那面王字大旗下行去。越是靠近,人流越是密集。
在走过前头那些还算精气神不错的年轻人后,出现了很多象之前看到的流民一样的人。
他们有的抱着破碗蹲在路边,有的靠着枯树,眼神空洞,更多人则象无头苍蝇一样随着人群挪动,但所有人都下意识避开了那些持械的壮丁和骑马的汉子。
终于越过这些人群,到了一处略高的土坡下,李承业见到了王二。
此人约摸三十五六岁年纪,身体不算特别魁悟,但骨架宽大,站在那像半截铁塔似的。
他身上里面裹着一件旧号衣,外面套着一件磨损严重的皮甲,头发用布条草草束着,脸上风吹日晒变得黢黑。整个身体上下最引人注目的是他的眼睛,不是很大却亮得逼人。
李承业到的时候,王二正和一个书生模样的人说着什么,周围围着七八个同样面带悍气的头目。李承业的到来显然打断了他们的谈话。
领路的骑士上前禀报:“二哥,人带来了。”
王二的目光瞬间落在李承业身上,上下打量了一番,问道:“听说你是白水的,白水哪个村的?”
“青石村。”
“青石村?”王二尤豫了一下,“你们村口那个大柳树还在吗?”
“我们村口没有柳树,只有一棵大榆树,有上百年了,但今年估计撑不过去了,树皮都让人扒光了。”
王二点了点头,又问:“听说你杀了地主,怎么回事?”
李承业稳住心神,将自己与村人合伙杀死赵守仁、分粮逃难的事情简要说明了一遍。
王二听着,脸上没什么表情,只是手指无意识地敲打着腰间的刀柄。等李承业说完,他扯了扯嘴角,露出个笑容:“倒是条汉子,之前没听说青石村里有你这种人物。听说你们要去黄龙山?”
“黄龙山里多土匪。你们这一队人,还带着粮食就是肉包子打狗,有去无回。”
“你们这帮人杀过地主,分过粮,跟我干的是一样的事情。这年头敢干这事的人,就是自己人。”
他大手一挥,指着周围茫茫的人群,“看见没?这些人里,多少是活不下去的庄稼汉?多少人是被逼得家破人亡的苦主?你们想去黄龙山里求个自家的小日子,那就是死路一条。只有跟着抱成团,跟着我们走,才真的有一条活路。”
周围那几个头目面露激动之色,显然对王二的话极为赞同。书生模样的人则微微颔首,目光落在李承业身上,带着一分审视。
“你们跟着我走,粮食你们可以自己管,车马自己用,但就一条,得听号令,遇事一起上。”
王二盯着李承业:“你好好想想,是带着老弱妇孺去黄龙山里碰运气,还是跟着我,在这乱世里闯出一条能活的路来。”
“此事我不能独断。”李承业缓缓开口,嗓子有些干涩,“我需要回去和大家一起商量一下。”
王二了然地点点头:“我给你一刻钟。时辰一到,是友是敌,你们自己选。”
随后他摆了摆手,示意刚才来的骑士送李承业回去。
李承业几乎是拖着脚步走回车阵的。他刚翻过粮袋垒的矮墙,就被人一把抓住了。
“承业大哥,怎么样?他们没对你干什么吧?”
“他们想干什么?”杨崇望、王老七还有几个主事的人都围了过来。
李承业舔了舔嘴唇,将刚才王二的话原原本本复述了一遍。
当听到“是跟着他走,还是进黄龙山碰运气”时,人群里响起了一片低语。
“造反?要我们跟着去造反?”王老七的声音有些发颤,“这可是灭九族的罪过啊!我们杀了那赵守仁,好歹还能说被逼急了,哪天皇上大赦,咱还可能有活路。可要跟着他们走,那就是板上钉钉的反贼了。”
“可不跟着走,眼下这关怎么过?”杨崇望眉头紧锁,指着外面,“王二现在人多势众,就咱这点人手家当,在他面前,撑不了两个瞬息。就刚才那队骑兵,咱能挡得住吗?”
“王二至少还讲点规矩,说了粮食咱们自己管、车马自己用,还不算最糟的结局。咱要是否了他,你们知道会有什么下场吗?”紧接着秦爷的话让众人心里一颤。
是啊,看当下的情景,其实他们没得选。
王老七抱着头蹲在地上:“早知道就不该出来,留在村里,也不会现在这样。”
“现在说这些有屁用?”有人红着眼睛反驳,“留在村里也是死!赵守仁的儿子能放过咱们?官府能放过咱们?横竖都是死,我看啊,跟着王二手里有刀,说不定还真能闯条活路出来。”
几个年轻小伙子附和着,只是话里都透着一股虚。
李承业一直沉默地听着,他扫过每一个人的脸。王二给的时间就一刻钟,不能再如此漫无目的地扯皮下去。
他看着秦爷,秦爷也正看着他。
李承业深吸了一口气,抬高了声音:“都静一静!道理大家都摆明白了,跟着王二走可能是往更大的火坑里跳,但按着原计划去黄龙山,估计眼下这道坎就过不去。王二给了咱一刻钟时间,现在愿意跟着王二走的,站我右手边;还想按原计划去黄龙山的,站到左手边。”
人群安静了一下,只剩下粗重的呼吸声和远处人群躁动的声音,然后有人开始挪动脚步。
杨崇望第一个站到了李承业右手边,眼神决绝。接着是那几个附和的年轻人。
王老七尤豫了很久,看着杨崇望他们已经站过去了,就拉着老婆孩子也慢慢挪了过去。
最后,所有人都站到了右边,左边一个人也没有。
“好!”李承业不再尤豫,转向杨崇望,“杨大哥,让大伙赶紧收拾点东西,把车重新套好,粮食、水这些紧要东西都检查一遍。我去跟王二那边报个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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与此同时,在王二的本队里。
“大头领,为何不把那队人的粮食全吞了?我看着他们的车里可是装得满满登登的。”
一个穿着藏蓝布面甲的高大中年汉子向王二建议道。
这时,王二身旁一个黑脸胖子开口:“罗岱,王大哥做事自有规章,用不着你多白话。”
“种管队,我也是为大家考虑。”
王二抬起手,制止了两人的争论,随后说道:“罗大个,那粮车虽然看着不少,可我们现在有多少人?”
罗岱思考了一下,还是回话:“算上五支管队,我们差不多2000人了。要是再加之跟随而来的流民,估计不下万人。”
“是啊,光我们本队就有2000人了。2000人一人一碗粥,那就是一车粮。留他三车粮,也不过我们一日的粮饷,无关大局。”
那罗岱还要再劝:“大头领,行军打仗,多一日粮便可能是决胜的关键。有时候沙场之上,谁吃不住劲,可能就差那一顿饭、何况这一日之粮呢?”
这时王二变得有些严肃:“罗岱,你当初为什么要投我?”
这话问得罗岱有些懵,他还是答道:“当时我从边军中逃回来,衣食无着,听闻大头领占了澄城,仁义放粮,便赶来投奔了。”
王二说道:“当初兄弟们之所以愿意相信我,随我冲破县城、杀那狗官张斗耀。就在于我平时为人仗义,不恃强凌弱。那队人既然要投我,我不能把事做绝,况且他们还是我乡党。真要是那么做了,传出去我的名声还要不要了?”
听闻这话,罗岱也不再多言,只是拱手表示敬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