砸开库房大门的锁头,看着那堆着跟房梁齐平的粮食袋子,众人都咽了口口水。随后在赵守仁住的那间卧房里又翻出了几箱银子,此外还在他书房里找到了一大叠地契和欠条。
院子后面的牲畜棚里还有五头黄牛,三匹驴子,两匹骡子,六匹马以及十几只羊。
看着这些东西,石头他们都不知所措,起事前想着赵守仁在村里巧取豪夺这么些年是该有些积累,但没想这么多。
那些刚才帮忙的人现在嚷着要分东西,看这情形,李承业知道拦不住。
便先给这些人一人发了一袋粮食,让他们背着回去。王麻子那几个人想着还要分银子,但看着李承业和杨崇望那架势,终究没敢说话,幸讪讪地背着粮食走了,只是还不住地回头看。
不相干的人都走光了,此时赵府就剩下他们这些骨干,随后大家便商议着下一步该怎么办。此外,赵家那些被抓的人怎么处理也是个问题。
杨崇望吊着膀子,走到李承业身前,
“我看那些人干脆全杀了,省得他们找我们报仇。”
李承业有些吃惊地看着杨崇望,但思考一下发现这确实是最好的办法。
既然已经结了死仇,那么斩草就要除根。
赵守仁有三个儿女,除了长子在西安府外,另外一儿一女都在家中,此时都在他们手中。
“杀赵守仁全家,我倒是没意见。但是为虎作伥的管家家丁都已经让我们给杀了,剩下的那些丫鬟仆役也要杀吗,他们也是苦出身。”
杨崇望顿了下,“还是放了吧。”
“恩,大家都是苦出身,没必要伤害同类人。”
两人达成一致,其他人也无异议。随后他们把丫鬟和小厮都放了,每人还给了升粮食和一两银子。
至于赵守仁的两个儿女,一人一刀砍了。
但随后说接下来怎么处理,有了不同意见。
之前守后门的王老七率先开了口:“我觉得就跟咱之前商量好的,备好粮食去黄龙山就行。黄龙山山高谷深,又有丘壑纵横,之前就有人逃税跑进里面,官府也追不到。”
这话说得在理。黄龙山就在他们青石村的北边,过了史官镇就是。
他们这些人赶着牲口、背着粮食,脚程慢点三四天也到了。进了山,官府除非大搜群山,否则也不能奈他们如何。
而且之前他们也听说过,有些抗税的、交不起税的人逃到里边,官府也不去管。
只是一般的百姓要只是不交税跑了,也就跑了,但这次他们可是杀了赵守仁,那人儿子可是在西安府里当差,官府怎么也得派人来抓他们,不会象之前那样找不着,随意应付两下就完了。
旁边的李承恩说:“我爹重病在身,要跑到黄龙山里,他可能撑不住啊。”
这话也引得了几个人点头,他们家里也有老弱妇孺,自己进深山倒无所谓,但让老人孩子去,他们就有点为难了。
李承业开口道:“黄龙山我们是必须得去的。这粮食确实比我们想的还要多,带不走,而且我们家里有几个象我二叔那样的,也确实不适合长途跋涉。所以我们要发粮。发了粮事就好办了。”
“没错,我们当时想的就是活不下去了,这赵老狗又为富不仁,我们才去抢他家的。但不能只让我们自己活下去,把粮食偷偷独占了,那跟赵老狗有什么区别?而且村里都是我们乡里乡亲的,都带着血缘,不能不管他们。”
杨崇望表示了对李承业的支持。
这话在理,而且给村民发完粮之后,村子里的人就都是共犯了,官府来人他们也会帮忙隐瞒。
想清楚这点,众人都点点头。
有人问:“我们还有时间发粮吗?”
“有的是,”这时杨崇望接话,“村头的刘赖子,我们为了防止打草惊蛇,没有动他,他已经跑了。但就算他现在去县城里告官,官府再派兵来,来回得百多里,怎么也得后天上午,能到我们这就不错了。”
“官府的做派,你们也是知道的,向来是有钱死命咬,真要拼命了能看见谁,等他们扯完皮,估计我们早到黄龙山了。”
“可刘赖子会不会告密,把我们留在村里的家人给供出来?”
又有人担心地说。
“那就要看一个人了。”李承业语气平稳。
“谁?”众人立刻追问
“我们的族长,李嘉轩。”
李嘉轩是李家村现存辈分最高的老人,虽然年过六旬,须发皆白,但精神矍铄。
他家离赵守仁宅子不远,是村里少有的几间还过得去的瓦房之一。
李承业等人刚开始在赵府里喊打喊杀时,李嘉轩就听见了,他让家里人关紧门,让长工鹿三趴在墙头观望赵府动静。
等听到那边平静下来,鹿三说有人扛着粮食出来后。
他知道赵家应该是完了。
李嘉轩出生在嘉靖四十四年,那年也是大旱,村里闹饥荒,家里长辈说日子一天不如一天,但到底那日子还是过了下来。
后来他长大娶妻生子,儿子又娶妻生孙。
现在他跟孙子絮叨的话,和当初爷爷跟他絮叨的一样,都是说日子不好过。
可日子不好过也得过。
大明治下,老百姓过个几年碰次饥荒天灾不是寻常事么,总会过去的。
但今年的旱灾不同以往,因为这已经是第三年了。
普通老百姓家里,风调雨顺得三年才能攒下够吃一年的备荒粮,两年灾荒就足以让一户原本不错的人家家破人亡,何况这已经是第三年了。
从去年开始,李家村里没地的人就已经开始抛荒流亡了,现在还留在村里的,起码家里都有点土地。
留下的人都是舍不得土地,所以不跑。
中国人安土重迁,但凡有点希望都不会逃荒。
前天县城里税吏丘明六来告诉他,今年要加征辽饷,征的比去年还多,他就知道要坏事。
光是旱灾,若官府能赈粮减税,人怎么也能活下去,但大灾之年还要加税,那是要把人真正逼死的。
自从得知今年加征辽饷的消息,他就知道村里要出事,尤其是今年的粮长还不是他,而是赵守仁。
自古以来,粮长就是官府为了省事,找地方大户定下税额,由大户先把税交上去,再向地里的老百姓征收。
在此期间大户多收一些,官府也默认,靠着这种默契,很多大户都借此发家。
但李嘉轩不是这样,他老爹是村里的举人公,读书认死理,一辈子没考上进士,讲究“老吾老以及人之老,幼吾幼以及人之幼”。
因为这点,他老爹的官场生涯也就到了县教谕为止。
李嘉轩读书上的天赋还不如自己老爹,但老爹说的的仁心爱人这一点,他算是继承下来了。
因此他当粮长时,基本上是官府明面上要多少就收多少,从不多收,对一些穷苦人家,他还会补贴一些。
因为这个,他家的宅子二十年没增加过,村里的土地反而还少了一些,但这也让他在村里挣了份好名声。
前任族长故去后,族里人公推他继任族长,那时他才三十出头。
正当他想这些事情的时候,趴在墙头的鹿三大声呼喊:“老爷啊!赵家那边来了一队人,提刀带枪的,身上还沾着血呢!”
顿时院子里的人就慌乱起来。李嘉轩把手里包铜的拐杖往地下重重磕了磕,喝止道:“慌什么?我在,他们不敢造次。鹿三,你也下来,开大门。”
来的人正是李承业一行人。赵守仁家里兵器不少,他们搜罗了一下,不止找到了些刀枪棍棒,还有两杆鸟铳,综合下来每人两件件还有富裕。
随即,众人把手里的锄头、木棍全扔了,换上这些兵器,这也算是鸟枪换炮了。
走到李嘉轩门前,他们刚想敲门,却发现大门竟然自己开了。
大门缓缓打开,李佳轩拄着拐杖立于门内,夕阳从他身后照来,将他的影子拉得很长。他眼神平静,看不出丝毫慌乱。
李承业一行人站在门外,不少人的身上还沾着血,手持刀枪,场面显得有些诡异。
李承业深吸一口气,先抱拳行礼,身后的众人也跟着行礼,手里却还攥着兵器。
李佳轩的目光从他们每个人身上扫过,最后落在领头的李承业身上,开口说道:“承业啊,你爹李有田前年在驿站喂死了官马,是我给他担的保,让官府没追究。”
李承业愣了一下,这件事他确实记得。
他连忙说道:“谢族长当年援手。”
李佳轩轻轻摇头:“我只是做了族长该做的事情。你今天是来报恩的,还是来灭门的?”
还没等李承业回话,他旁边的朱峣、王老七等人急忙解释:“李族长,我们怎么可能是来灭门的呢?您对村里有大恩,我们绝不敢像对待赵守仁那样对您!”
李承业接着说道:“那赵守仁为富不仁,这大荒年月还敢加收粮税,勾结官府把大家逼上死路,我们是不得已才抢了他的家、杀了他的人。”
听了这话,李佳轩心里稍稍舒了一口气,但面上依然不动声色,问道:“那你今天来找我是什么事情?”
李承业答道:“族长,我们想请您召集全村的人,做一件事。”
“什么事?”
“放粮。”